水過於冰涼,下人畏縮不前。
沈原之快步走過來,眼神愧疚,想要扶起我。
我頭痛欲裂,昏迷過去。
9
再醒來,看見花卷身上穿著衣裳。
絲綢棉料,一看就是請人特制的。
沈原之見我醒了,柔聲道:
「月初我要去冀北一趟,帶上你,那兒雪大。」
我別過頭,問道:
「黃氏……」
沈原之光是聽到名字就不耐打斷:
「她瘋瘋癲癲,死了算了,早知道我就休了她,不該心軟。
「還是阿雲識大體,不像她。」
我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出聲,一字一句:
「什麼識大體,你下麝香,生怕我們有孕。換了下人,殺了鄭氏,卻默許自己兒子肆意誣陷。」
沈原之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他指尖縮回,像是沒聽清,倒是無奈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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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雲,你說什麼呢,真是不禁誇。」
沈原之還在說著,女子被休能有什麼好下場,他是為了黃氏好,至於鄭氏,不懂得收斂。
「不殺我,是因為我和你的伊人長得很像是嗎?沈原之,你真令人惡心。」
沈原之明明已經有些氣急敗壞了,偏偏面上還是笑著讓我好好休息。
我對物件敏感,對謊言何嘗不是呢?
隻是想著日子就這樣慢慢熬,現在卻不肯熬下去了。
兩位妾室血路擺在我面前。
不是瘋,就是死。
我到了官府,和沈原之對簿公堂,寫了休書。
沈原之好話說盡,最後在公堂上也沒了辦法,憤憤道:
「謝阿雲,不承想你如此不識大體,不懂得珍惜。
「你要是肯回頭,正妻雖不配位,但妾還是做得。」
我來的時候,隻有黑虎。
現在離開也隻有花卷陪著我。
沒有馬車會送我回家,我便自己走。
到了一處驛站,卻遇到一場大火,受困時聽到縱火人的話。
沈老太爺嫌棄我休夫,讓沈家名聲太難聽,幹脆一把火把我燒死。
再改口說是沈原之休了我,反正也是死無對證。
正絕望處,花卷咬住我衣擺,堆著柴的牆垛處有個狗洞。
死裡逃生,幾經波折,我卻被拒之門外。
阿娘抹著眼淚,抵著門:
「雲兒,你不如死在火裡,你要是回來了,幾個弟妹的名聲可還要了?」
阿爹背著手不願說話,透著門縫塞給我些吃食和碎銀。
這門終究是關上了,我靠著牆。
上面的屋檐太短,擋不住什麼風雪。
10
如今世道不算太平,但我總還要活著。
我用碎銀換了一套粗衣穿上,又怕自己身形太單薄,披上件蓑衣。
撿著人家掉的炭灰,將漏在外的皮膚都抹個漆黑。
我打算去洛城,那典當鋪多,興許能憑著我的眼力找一份差事。
有人想買花卷看家,我不願它跟著我吃苦。
但它見我要走,夾著尾巴嗚嗚咽咽叫喚,我於心不忍還是帶上了它。
碰上一個乞兒倒在路邊,眼見一輛馬車就要碾過,我奮力一拽。
看樣子還是個孩子,應該是餓暈了過去。
我懷裡還剩一個餅團,想了想還是分給他一半。
看他接過,我接著趕路,他卻攔住我:
「你救了我,跟我走吧。」
他告訴我他叫李寶,今年已經九歲。
我看他年紀不大,卻很神氣的樣子,完全不像路邊的乞兒。
心裡有些狐疑,不願一同前去。
李寶見出我的猶豫,道:
「這天寒著,馬上又要下凍雨,你和你懷裡的小東西可挨得住?我見你心善,帶你見我們頭兒,留不留得住還不一定。」
他說得情真意切,我思前想後應了下來,還是從地上摸了塊尖石防身。
11
李寶七繞八繞,才把我帶到他說的頭兒面前。
眼前一行人,圍著馬車坐著,車上插著鏢旗。
為首的男人嘴裡叼著根草,斜著眼朝我瞥來:
「李寶,叫你探風,你帶個人過來做什麼?」
李寶在我面前皮實,在頭兒面前倒是賣乖,跑過去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男人表情有點松動:
「這世道,善心可貴,但不值用。你應該看出來我們是做什麼的,我們走鏢不養闲人。」
風獵獵打在我臉上,花卷在我懷裡舔舔我的手背,我定了定神:
「我會算賬,也識得幾個字。」
鏢車後頭一個胖子噌地跳出,拍著肚子叫嚷:
「蕭賀遠,押鏢那賬,算得我頭都大了!
「一直喊你請賬房先生,你死摳門,現在有個現成的送上門,再不收老子撂擔子不幹了。」
我就這樣稀裡糊塗成了鏢局的賬房先生,但蕭賀遠對我還是心有戒備。
我心裡也明白送鏢不易,更加小心謹慎,生怕自己哪裡出格被當成劫鏢的細作給綁了。
越是小心,老天越是要捉弄。
這日我月事來了,慌裡慌張找個蹩腳理由放好月事布,小腹還是下墜地疼,走起路來東倒西歪。
蕭賀遠離我離得近,上下打量了我幾眼:
「你受了什麼內傷?」
我一時搪塞,支支吾吾,慶幸自己臉抹了炭灰,不然肯定是紅透了。
他見我半天憋不出什麼好話,指了指車:
「坐上去。」
疼痛實在有些難忍,我也不想矯情推辭,等我坐上去,胖子李豐田笑眯眯湊過來:
「我們鏢頭面冷心熱,你且安心在我們這算賬吧。」
我乖乖應下,胖子從貨箱後的包裹裡掏出幾疊簿子,小山似的壘在我身旁。
我心下正感動,算起賬來也更賣力,等到天蒙蒙下起細雨,我才發現日頭已經挨到西山了。
押鏢也到了目的地,主人家很是熱情,讓我們先歇歇腳,驗鏢什麼的不急。
蕭賀遠面上笑呵呵應下,轉頭給我們一行人開起小會:「今夜兩人一組輪流守鏢,人要是太多會打草驚蛇,其餘人也不要睡太死了,老規矩,還沒到洗臉的時候。」
蕭賀遠骨相極佳,一身騎裝在平日不語時還能映出幾分書卷氣,現在情況有異,眉頭緊鎖,整個人清正冷峻的氣度就出來了。
李寶擔心我沒見過這場面,小聲和我解釋:
「驗鏢不積極,腦子有問題,這主家八成是想黑我們。」
月亮落山尖尖,輪到我和蕭賀遠守夜。
我左右無事可幹,抱起賬本痴痴算起來。
「這東西,算不完的,別把眼睛熬壞了。」
我數了數,搖搖頭:
「還剩三本,能算完的。」
蕭賀遠興致來了,翻了翻,見我沒有說瞎話,半是驚嘆半是懷疑:
「你一直逃荒,也這麼精通?」
他眼神實在有些凌厲,我幹巴巴道:
「老天爺賞飯吃。」
一夜無事,除了我被蕭賀遠的話嚇得渾身不自在。
主人家來驗貨,粗略看了一眼說沒問題就放進了箱子裡。
「哎呀,怕你們不放心,我還是仔細驗驗吧。」
他再把東西拿出來,我湊到蕭賀遠身邊耳語:
「東西已經被換了。」
「幾成把握?」
我有些緊張,隻覺得有什麼壓在喉頭:
「十成。」
蕭賀遠把手背在身後打了個手勢,動作極快翻過桌子搶奪箱子。
李豐田看著胖,動作很是敏捷,一臂膀箍住對方的脖頸。
李寶和剩下的伙計搜出埋伏的人。
一時間,局勢大變。
蕭賀遠給個眼神,我敲敲那個箱子,找到回聲有問題的地方。
轉了一下,果然裡面還有個夾層。
證據擺在面前,對方無話可說。
我們收了三份押金,東西也歸我們了。
按理我們是不該再動手了,回程的路上,李寶一路笑嘻嘻。
胖子拍他腦袋,問他又耍了什麼鬼主意。
「我給他們水桶裡加了點料,保證三天都能竄。」
12
回程,蕭賀遠選的水路。
船上就一個劃槳的老頭,試探了幾下底細,我們才放心上船。
這晚我們借了船家的爐子,蕭賀遠準備釣幾條魚。
花卷一直在他身邊撲騰,險些掉下舟去。
李寶和幾個伙計暈船靠在一邊,被胖子嘲笑。
我突然覺得心安,有些困倦。
再醒來是被魚香味吸引的,蕭賀遠遞過來,魚肉帶著些蔥香撲鼻而來。
我接過,熱氣順著風飄了出來。
「這次押鏢,你是功臣。」
胖子擠過來,嘴邊誇我能幹,一邊往蕭賀遠碗裡搶魚肉。
被筷子打了手,又罵咧咧道:
「我給李寶那渾小子端的。」
李寶正暈著,驟然聞著魚味,又是一陣幹嘔。
我內心覺得好笑,但很快又收斂起來。
雖然蕭賀遠作為鏢頭收了我,但是回去聽說還要接受鏢局主人的問話。
聽說鏢局主人是黑白兩道都通吃,我那些蹩腳的謊言肯定是夠不上臺面的。
正鬱鬱想著,頭突然被敲。
蕭賀遠抬抬下巴:
「再不吃就涼了,成日苦瓜相,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這一路怎麼苛刻你。」
我連忙喝一大口,嗆個不停。
蕭賀遠見我這般狼狽,笑出了聲,拽著我躺在舟上。
這幾日天氣好,夜間也是漫天的星子閃爍。
舟子搖搖晃晃,像是醉了。
蕭賀遠清朗的聲音隔著水聲傳來:
「胖子以前給人坐莊,被人做局,傾家蕩產。最愛的媳婦病逝,留下個小李寶,你看現在,不還是照樣活著。」
他右手撐著頭,面向著我看:
「你這麼小個子,每天被什麼給壓得密不透風,李寶都看出來了。
「手裡的石頭,什麼時候可以拋了?」
握在手裡的尖石,不知怎麼變得格外燙手。
13
我沒想著鏢局主人是蕭賀遠的母親。
脫掉蓑衣後,我像是烏龜脫了殼,小心翼翼不敢抬頭。
「好端端的小娘子,打扮成這樣,你家人看了是會心疼的。」
賀夫人一開口,我怔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遞來兩件文玩,讓我看看真假。
我拿在手上,便有了答案,舉起其中一個:
「這器皿平面上的字,感覺不對,鏽也沒有層次感,太單一了。」
賀夫人眼睛亮閃閃的,給了我一個鏢牌。
「看來我是撿到寶了,以後你就為我們鏢局掌眼,省得再吃這假貨的虧。
「他們心粗沒看出你的身份,蕭賀遠還讓我別為難你這個小兄弟。」
推開門,我心中還在默念夫人和我說的話。
「此番前路光明,莫要再回頭了。」
門外李寶逗著花卷,胖子和蕭賀遠下著棋。
見我出來了,都停下動作,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正要把手中的牌子舉給他們看。
卻見蕭賀遠像變戲法一樣,端出一碗長壽面。
「上回你和李寶聊,生辰被我們聽到了。今天,你正式入了我們鏢局,雙喜臨門,我們一並慶祝了。」
他把筷子遞給我,面上攤上一個大大的鴨蛋:
「一口吸了面條別斷,長命百歲。」
我背過身,他們笑話我還不好意思了,我隻是不想讓他們看見我掉眼淚了。
遙遙風雪,我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14
我們鏢局被稱為江南第一鏢,來來往往的貨都經過我們手。
掌櫃自然就稀缺,我眼力好,他們拿不準的貨都來請教我。
我年輕,體力尚好,幾乎是埋在了庫房裡。
蕭賀遠外出走鏢,被埋伏崴了腳,在鏢局這休養。
每天都把我撈出來,要不然我連飯都忘了吃。
「一碗長壽面,你也別太賣命了,瞧你那出息。」
不用再挨餓受凍,花卷跟著我都胖了一圈。
我心裡充滿感激,幹活自然就更賣力了。
打飯的伙計見了是我,手疾眼快把最後一個大鴨腿夾在我碗裡。
蕭賀遠哽住了。
「我才是你們少東家,胳膊肘往外拐?」
小伙計把碗瓢端起,閃開老遠笑道:
「少東家,得虧謝掌櫃幫忙掌眼,這些日子我們鏢收的都是正貨,押鏢走貨的兄弟不用再和之前一樣吃虧,那些二道販子也和喪家犬一樣,看得兄弟們過癮。」
他又學著蕭賀遠崴腳的姿勢,蹦跳了幾下,大聲道:
「我們工錢也漲了不少,雲哥可是我們鏢局的寶貝,這鴨腿,我給的對還是不對?」
蕭賀遠實際上就是嘴上不饒人,但實際每回都給我勻了許多吃食。
或許是我那陣挨餓受凍的日子太苦了,我總不舍得吃。
留在房裡堆出味來了,蕭賀遠來罵我幾句,又給我帶新的。
「你怎麼個子這麼瘦弱,多吃點,你要是病倒了,我們這又忙起來了。」
他開始監督我好好吃飯,不許我藏著不吃,寒來暑往我竟然胖了。
15
聽說這次我們要走水路押些瓷器去京城。
蕭賀遠向賀夫人多要了些盤纏,打算押鏢結束後帶我們逛逛京城。
多半是運到我家去了,我去都不願去。
哪還有心思逛,想著如何推辭了。
卻又轉念想,可以見到小妹,還是跟著去了。
在外久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也漸漸明了,才知道年幼時小妹很多時候都在保護我。
上了船,蕭賀遠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這麼怕冷?冬衣塞得快成黑熊了。」
我緊張的時候就不愛說話,傻笑一下不作回答。
半夜李寶和我一同守夜,他小聲問我:
「雲哥,你說兩個男子相愛可以嗎?」
我被這問話搞得猝不及防:
「你,你是有喜歡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