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狠厲的聲音在房間響起：「為什麼？為什麼我按照他說的做了，他還要打我？」

我緊緊攥著兩側的被子，盡量放輕呼吸，墜樓的痛感席卷全身。我繃緊著身體，隨時準備反擊，一邊不斷安慰自己，我沒讓她離婚，她不會殺我的。

「他不是很喜歡被人玩過的女人嗎，上輩子我們離婚不到一個月，他就娶了一個離過婚的女人。」

「憑什麼我被人睡過他就說我髒，不，不會的，他還是很愛我，他馬上回來找我道歉的，我會原諒他……」

到最後，她又開始低低啜泣，一遍一遍告訴自己，我爸是愛她的。

上輩子我爸確實再婚，甚至對那個阿姨很好，我媽喜歡刷抖音，我偶爾會在她手機界面上看到那個阿姨分享生活的視頻。

視頻裡，我爸像初次戀愛的毛頭小子，會為她學做菜，幫她分擔家務，從很遠為她買來想吃的糕點這些，每個節日都給她準備驚喜，等等。

我媽第一次看到這個視頻是我大三的時候，她狀似無意道：「看你爸能裝到什麼時候。」

那些年，我一邊讀大學一邊工作，帶她全國各地旅遊散心，鼓勵她將年輕時的愛好撿起，陪著她融入一個又一個新環境，慢慢地她變得開朗愛笑，是發自內心輕松的笑容。直到她刷到那個阿姨的視頻，魔怔了一般，一遍又一遍地看他們秀恩愛，從前翻到後，又從後翻到前。

那段時間我很忙，匆忙安慰她兩句，讓她不要在意，她想要什麼我都給她買，她隻是眼色復雜，並不說話。

現在想來，那個眼神是在懷疑我和那個女人串通好，故意逼她離婚的。

原來那天她同意去陪酒，隻是以為我爸會喜歡。

可悲又可笑。

我媽懷疑所有人破壞她的婚姻，卻沒懷疑過我爸根本不愛她。

真正愛一個人，怎麼舍得對她動拳頭呢？

也正是因為不愛吧，連我這個女兒也不待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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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視頻裡的阿姨，是我爸的初戀。聽說嫁到外省，後來老公沒了，也沒有孩子，就回到娘家。我爸離婚後第一時間去找她，猛烈追求一個月，兩人有年輕時的感情基礎，便火速領證結婚。隻是那時，我忙著帶我媽融入外面的世界，並不知道罷了。

如果沒見過我爸愛人的模樣，我會一直以為他是超雄基因攜帶者，暴躁又具有毀滅性。可原來，那也不是他原本的樣子啊。

一天兩天的乖順可以裝出來，可近乎五年體貼入微式的照顧，裝起來很難吧。

我媽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喋喋不休，一會兒沉悶著哭，一會兒又自我開導。

我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裡，拼湊出她和我爸的愛情故事。

我媽少年時是在單親家庭長大，那個年代離異是另類的，她因此遭受很多蜚語。某次我爸像個守護神一樣，在我媽被人議論時，打散別人，呵斥他們不準再說那些話，否則見一次打他們一次。

「周舟，你不知道，當時你爸帶著神光出現在我面前，就一眼，我想跟他一輩子，就是死也願意。」

其中有多少美化的成分，我不想知道，因為在我看來，這隻是一個不良少年突然心血來潮的熱血瞬間罷了。

末了，我媽擦擦眼淚：「不說了，你爸一會兒找不到我，該著急了。」

我不太懂她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還是在我睡著的情況下，或許是我和她同時擁有一段特殊的經歷吧。

待她關上門，我輕手輕腳搬來椅子堵住門，最後一晚，可別再出什麼岔子。

算算時間，我爸初戀應該已經回來了，甚至我爸已經見過她，不知道這一次，他們三個人愛恨情仇的故事要怎麼續寫。

不過這一些跟我沒關系，我馬上也要開啟我的新生活。

老天爺大約是個老頑童，我主動避開麻煩，他卻非讓麻煩來找我。

5

剛到北方，我換了手機號，切斷了和過去的聯系，爺爺奶奶去世後，那裡已經毫無留念。

可那些想撇下幹系的人，卻一個一個往我眼前撞。

最先見到的是我爸和他的初戀。

學校組織拉練，很壕氣地為我們拉來著名景區的贊助，就是在那裡，我遇上了我爸。

那天我穿著軍訓服，爬山爬得滿頭大汗，小臉又紅又黑，我爸扶著初戀就那麼親親熱熱地坐在我旁邊休息，愣是沒認出來我。

沒有屏幕的阻隔，很直觀地能感受到我爸的細心和愛意，我不覺有些驚奇，多看了兩眼。

那個女人標準的小白花長相，一顰一笑楚楚可憐，許是做小三心裡虛，見我頻頻看他們，她不好意思窩進我爸懷裡，細聲說著什麼。

看著他們的動作，熱得我摘下帽子，狂扇風，他們不熱嗎，真的不尊重白晃晃的太陽啊。

然後迎來我爸兇狠的眼刀，嘿，還沒刀完，好像認出了我，愣住了，但並不妨礙他臉上厭惡的流露。

看出我沒有相認的意思，他似乎松了口氣，轉頭極盡溫柔安撫那女人。

再之後，我媽不知道從哪裡搞來我的電話，打電話向我哭訴，我爸好像出軌了。

她並不知道我也重生，還和以前一樣，遇事就喜歡找我訴苦。

我沉默地聽著，這一次沒在睡覺，也不想給出任何回復。

她許是聽出了我的冷漠，踟蹰一聲：「都是我自己瞎想的，你爸不會做這種事。」

我準備發給她的照片又刪掉，狠狠唾棄自己不長教訓，上輩子死得還不夠慘嗎？

趁著這個機會，我告訴她，我很忙，沒事不要打電話給我，如果被家暴可以去找當地婦聯尋求幫助，跟我說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聽完我的話，她突然斥責：「忙到連接媽媽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嗎？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袄，我看我生了個白眼狼！」

我冷笑一聲，她的小棉袄被她親手殺死了，粉身碎骨。

她明明都記得，卻要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還要我陪她演母慈女孝。

我不打算揭穿她，如此才更好玩，不是嗎？

掛斷電話，我將她的號碼設置免打擾，換號雖然方便，可她總會打聽到。

忙，也是真的忙。

我憑著上輩子的記憶，用學校發的獎學金低價買入幾支必漲的股票，漲得差不多了就賣掉，來來回回，倒也掙了幾百萬。有了本錢便開始尋找創業項目，從開學後一直帶著我的學姐也準備創業，我聽了她的策劃，居然是未來風靡全球的網絡教育平臺，激動得兩眼冒金星，嬌嬌弱弱的學姐是潛藏未來大佬！這大腿得抱牢，拿 502 粘上更放心。

於是我作為原始股東加創始人，加入了她的團隊，說白了就是她的小秘書。

每天跟著她跑客戶談合作，真實地體驗了一把白手起家、筚路藍縷，每天回到我們合租的小屋，我進門就倒在沙發上，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反觀學姐，回來後還能改策劃，復盤平臺架構，這狠勁，很難不成功。

「學姐，等公司正常運行了，我可以退休嗎？隻想要一點純股份分紅。」

學姐調侃我，年紀輕輕就想著退休。我一番撒嬌賣萌耍無賴，她好脾氣地答應。

她不懂，上輩子我就是社畜，雖然掙得多，但是真挺累。這輩子佔了先機，我發誓除了鑽研學術，必不為資本加班。

嘿嘿，沒想到，還讓我抱上了未來資本大佬的大腿。

我兩輩子行善積德，這是我應得的！

學姐揉揉我因激動豎起的呆毛，忍住笑意：「好啦，早點休息，明天萬盛酒店，一定要拿到林總那塊資源。」

萬盛酒店裡，我們很順利和林總談好合作，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一出電梯門，見酒店大堂圍了很多人，我拉著學姐往前面擠。

愛看熱鬧是中國人的天性。

但要知道這熱鬧跟我有關，當時我就不該好奇。

6

被圍觀的是我媽和我爸的初戀，她們在人群中央扭打著，實際上是那女人單方面挨打。

保安也不知道怎麼還沒到，我正猶豫是報警還是上去拉架。

我爸怒吼聲震得耳朵發疼，「劉落，你這個瘋女人住手！」我揉揉耳朵，剛配的耳蝸戴起來還不是很適應。

我爸一個箭步衝上去扯開兩人，準確地說是推開我媽，滿臉心疼地抱起初戀，準備離開。我媽拉住他的浴袍，很顯然我爸剛洗過澡，頭發還沒來得及擦，發梢上掛著晶瑩的水珠。

「周卓，我才是你老婆！」

我爸厭惡地瞪著她：「我已經跟法院起訴離婚了，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都得離！」

「周卓，周卓，你不能這麼對我。你忘了嗎？你以前很愛我的，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啊……」

「夠了，滾回家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我很確定，要不是在外面，他下一秒就會動手。

周圍吃瓜群眾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沒想到是正宮抓小三的戲碼，這男人也太不是東西了。」

「是啊，兩人還有孩子，孩子才是最可憐的……」

「唉，世風日下……」

就連學姐也在我耳邊輕聲罵道：「死渣男！」

我爸眉心狠狠一跳，他怎麼舍得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被人指指點點？當即停下腳步，憤怒地辯駁：「從你爬上那個男人的床開始，就不是我老婆了，至於孩子你想要就帶走。」

這黑白顛倒的話立刻轉變了周圍議論的風向，連我都目瞪口呆，事情的真相我是再清楚不過的。

「天吶，沒想到是這個女人先出軌的，還真是……人不可貌相。」

「哪個男人忍得了戴綠帽子喲！」

「兩個人都有問題……」

學姐這回不知道說什麼，隻淡淡道：「當他們的孩子真可憐。」

我認同地點點頭，誰說不是呢。

我爸很滿意輿論的風向，抱著那個女人，側身大步離開。很不巧，他一轉身和我面對面，剛剛人多不知道誰推了我一把。

沉默，尷尬。

想打一巴掌剛剛湊熱鬧的自己。

我以為他會像上次一樣，裝作不認識離開，可他沒有，遷怒我，「把你媽帶走，別在這裡丟人！」

那個女人似有若無地看了我媽一眼，這個角度我清晰看到她眼裡勝利者的得意。

我媽本來眼睛一直跟隨他，這下也看見我了。她像是找到主心骨，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放聲大哭：「周舟，你爸真的出軌了。」

我很想調頭就跑，可她手勁太大，攥得我手腕生疼。隻得硬著頭皮，頂著周圍或探究或可憐或看戲的目光安撫她的情緒：「你先別鬧了，大庭廣眾，這樣我爸會很沒面子，你也不想讓他討厭吧？」

隻一句話，她就止住哭聲，眼神隨著我爸移動，無聲抽泣。

我回頭跟學姐說要去處理一點家事，學姐擔憂地望著我點點頭，我回她一個放心的微笑。

帶著我媽就在這個酒店開了間房，因為她死活不願意離開。

她六神無主地靠在床頭，拉著我的手不願意松：「周舟，怎麼辦，你爸不要我了……他真的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