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原諒你了。」我一摸臉,笑吟吟地繼續說,「你看,從痛罵到和解,咱們把這個過程縮短一下,盡量不要耽誤時間。接下來我們可以繼續談生意了嗎?」
「談生意?」
「對啊,你說拿我當幌子拒婚,我答應,咱們做三年假夫妻,五年也行,你幫我一個忙,我想拿青州的鹽引,聽說你在戶部任職,此事你若能辦成,咱倆便立刻成婚,如何?」
我眼瞅著晏白的臉從慘白到漲紅,後來又有些發青,正納悶。
隻見他啪地將茶杯掃到地上,甩袖而去。
嘖嘖,談買賣嘛,你出價我還價,談不成下次再談嘛,怎麼還帶掀桌子的?
再說,我那杯子是官窯出的鬥彩瓷,好幾兩銀子一盞。
真不講武德啊。
4
我倆不歡而散,可晏白回鄉提親的事傳出去了。
進士,戶部官員,中書大人的門生,還未娶親。
十裡八鄉的高門大戶和媒婆一齊激動了。很快,晏白家的門檻就被踏破了。
由於上門的媒婆太多,還有走錯門的。
我在家中被隔壁吵得心煩意亂,索性收拾了些白燭和紙錢,去山上給我爹上墳。
其實,當初最先看上晏白的不是我,是我爹。
那年我不過是個五歲的稚童,能懂什麼?晏白也不過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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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他,是清明那天,鄉野四處紙錢飄散,浮塵亂飛。
我坐著車與爹爹一起去祭拜我娘,剛下過小雨的山上泥濘難走,隻瞧見遠遠一個小人兒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著。
走近了看,是個小男孩,大概路上摔了,臉上都是泥,身上的衣衫也扯破了。
那時我家剛搬到晏家隔壁,跟鄰裡尚且不熟。
趕車的下人倒認出了他,說是晏家的小少爺,排名第六,因是庶子,生母早亡,嫡母不疼,父親一直在京城謀事久不歸家,幾個兄弟姐妹都是嫡母所出,欺辱排擠是常事。
按理姨娘死了是不能進晏家祖墳的,需另尋墳地。
晏家子孫除了晏白,誰會去拜祭一個姨娘?
加上惡僕欺主,竟隻讓他一人上山。
我爹看他步履不穩,起了惻隱之心,便讓他上車捎他一程。
可晏白恭敬回了個禮,說身上太髒,恐汙了馬車,謝伯伯美意。
打那以後,我爹就對隔壁這個庶子上了心。
旁人都說我爹將我當成眼珠子寵愛,可我心知我爹對晏白的看重絲毫不比我少。
以父親八面玲瓏的能耐,跟晏家熟絡起來,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晏家士族雖名聲響亮,可晏白父母早已分家單過,加之晏白父親久在京城,鞭長莫及,晏母維持表面的光鮮已是不易。
晏家的私塾先生是我爹另外塞了錢,介紹進晏家的,對晏家隻收了很少的束脩。
江西上好的竹紙,徽州上好的松煙墨,每次都是備齊了六份,晏家公子小姐人手一份,生怕獨獨給了晏白遭人嫉恨。
每年晏白的生辰,都是在我家過的,不熟悉內情的下人,還以為我倆是親兄妹。
晏母就算再遲鈍,也能覺出其中的不同,我父親便提議結個娃娃親。
其實以晏家士族的名頭,我家是高攀不上的,但晏白隻是個不受寵的庶子,每年拿著我家明裡暗裡送的好處,晏母也就默認了。
不過在她嫡子沒有定親前,不願聲張此事,生怕庶子壓了她親生兒子一頭,故隻有個口頭約定。
這明顯不靠譜的約定,父親竟也應了。
可見父親有多中意晏白。
我打小沒有兄弟姐妹,與晏白相處得久了,加上下人們時常打趣,也就順理成章認定了他就是未來的夫婿。
我們倆從兩小無猜一起跨進情竇初開,本以為成婚不過是早晚的事。
可惜世事無常,人心難測。
誰能想到,後來我爹纏綿病榻,我派人去請晏白回來看我爹一眼,他都不肯。
白眼狼!
5
等我走到爹的墳前,卻發現青煙嫋嫋,早已有人在祭拜。
那人跪在墳前,身如青松,一襲素色錦袍。
我輕嘆口氣,這人真是陰魂不散,自打回來以後光給我添堵。
我越過他,在我爹墳前點上香,默默燒紙。
晏白也默默看著,半晌沒作聲。
正當我打算起身離開時,他開了口:「春君,對不住,那日我態度不好。」
我不冷不熱回道:「是啊,當年我爹在的時候,你哪敢砸我家杯子。」
晏白噎了下,眸光深邃,似粼粼泛光的清泉,看,當初就是這副人畜無害的嘴臉哄騙了我爹和我多年。
「我爹當年病重,我求你來看一眼你都不肯,如今我爹去世三年了,你這會兒來良心發現,是不是有點晚了?」我接著插刀。
「春君,能不能給我個解釋的機會?之後要打要罵都隨你。」晏白定定地看著我。
我深呼一口氣,行,我倒要瞧瞧你當著我爹的面,能說出什麼鬼話。
「當年跟伯父發生爭執,都怪我年少輕狂,不通世務。後來我隨嫡母舉家投奔親眷,嫡母為了不影響我科考,隱瞞了伯父去世的消息。等我知曉時,已經晚了。」
「等我回來祭拜時,正碰見黃家公子在你家拜訪,聽說你倆定了親,為了避嫌,我……我便沒有露面。」
「這幾年,我一直後悔,後悔沒有見上伯父最後一面,也後悔那段時日,沒有陪在你左右。」
「春君,我……是真的悔了。」
瞧瞧,惡貫滿盈的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而忘恩負義的人說一句輕飄飄的後悔,就能將過去一筆勾銷,我偏不讓他如願。
「所以,現如今你巴巴跑回來,想再續了前緣,也算是結一段不忘舊恩的佳話,是嗎?」
「春君,我……」晏白想繼續解釋,我趕緊打斷他。
「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我爹當年對你那麼好,是因為在你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時的影子。我爹想幫你,心甘情願,不求你回報什麼。就算你心裡過意不去,非要回報,沒必要以身相許。再說,你樂意,我也不一定樂意啊。不過,你要是拿鹽引換,做假夫妻,我是可以的,真的。」我一臉認真。
晏白臉色難看了幾分,我心裡暗爽。
「春君,你還在怨我?」
「哪的話,在商言商,都是買賣,晏公子再考慮考慮,想好了再找我吧。」
我甩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要說這世上誰最了解晏白,可能就是我了。
高傲如他,憤世嫉俗如他,陽春白雪如他,小時候有我爹全力相扶,之後科舉順遂,又得了高官青睞。
他不肯娶權貴之女,原因無他,是不屑,他篤定憑自己便能博出一片光明前途,不想別人在背後指點他說靠裙帶關系上位。
而我對他來說,雖算不得良配,好在沒有娘家牽絆,且商賈之女對他升遷無助,他可以坦坦蕩蕩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全了他文人的氣節。
他把自己看得越貴重,我便越把他與鹽引相提並論,讓他掛不住臉。
氣死他!
6
剛回到家,有門房來送帖子,說是新來的曹縣令有請,去縣衙議事。正巧,我也打算拜訪一下這位新來的縣太爺。
鹽引的事,指望不上晏白了,那便隻能走明路了,不知這位新來的父母官,能否走得通。
曹縣令蓄著一撮短而硬的八字胡,是個幹瘦但眼神精明的老頭。聽黃伯伯提過,是個官場老油條,極善斂財,官聲一般。
我向來不喜跟官家打交道,過去的三年,因有黃伯伯照拂,省卻了不少麻煩事,比如各項募捐攤派,以及官場的迎來送往。
但官場三年一輪換,黃伯伯走後,我執掌許家家業,總要面對這些場面的事。
一番客套後,曹縣令帶著我圍著縣衙轉了一圈。
「曹大人,何意?」我問。
曹縣令捋捋八撇胡,搖頭晃腦道:「許小姐不覺得這縣衙,太過簡陋了些?聽書吏說,趕上刮風下雨天,官吏獄卒都不敢在大堂待著。」
好個曹縣令,若打著天災歉收或是瘟疫的幌子斂財也就罷了,要修縣衙都要我等商家募捐,是真不怕被彈劾壞名聲啊。
「是簡陋了些,當初黃伯伯就在此堅守了三年,做出了一番成績,這不就高升了?可見泰安縣衙是個風水寶地。」我偏不順著他的話說。
「聽聞許小姐的宅院,亭臺樓閣甚是精致,不知哪日請本官去瞧一瞧啊?」曹縣令眯起眼睛,笑得頗有深意。
這就有點陰損了,無外乎是說我住高樓暖屋,而他卻住破屋爛舍。
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換了別的官員總得避諱些,沒想到他竟臉皮厚至如此。
「這縣衙的確是該好好修繕一番,我記得我爹還在的時候,咱泰安每次籌集善款,我許家都是當仁不讓的。不過那時我家有鹽引在手,獲利頗豐,自當身先士卒。如今,不知大人可否在鹽引一事上,給小女指條明路?」我話鋒一轉,看他如何接話。
「這個嘛,」曹縣令捋了捋八字胡,「還要看許小姐今後的誠意了。」
果然是老油條,說話忒不實在。既如此,我且就公事公辦了。
出了縣衙,我便吩咐人去相熟的商家打聽,泰安城的商家多數是抱團的,尤其是面對官府募捐時。
按照大家出的銀錢數,我按慣例翻了一倍,封好後派人送至縣衙。
面子我給了,看那個老狐狸曹縣令還有什麼把柄抓。
安靜了幾日後,縣衙又派人來請。
曹縣令這日一臉公事公辦,「本官昨日剛收了狀子,是你家族中伯公遞的,聽聞之前此人多次遞狀子都被黃大人壓住了。」
「他告你勾結官員,侵佔許家族中家財,本官初來乍到,自然不敢徇私枉法,可要如何秉公執法,還請許小姐三思。」
「許小姐是個聰明人,諒你為女流之輩,三日後開堂審案,你回去後好好斟酌一番,看如何回復本官。」
欺人太甚,我沉著臉出了縣衙。
7
看來這曹縣令是有備而來,早已摸清了我許家的底細。
三年前我爹出殯,我爹的大伯父就帶著幾個子孫,攔著棺椁不讓埋,定要說個明白。
無非是欺辱我爹隻得我一個女兒,許家偌大家產無人繼承,恨不得全都分給我那幾個堂叔。
此事我爹早已料到,也與許家族長有過約定,言明我將來婚配所生第一子姓許,以傳承許家家業,而此事也得到了黃伯伯首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