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出他眼裡的失落。
像是被命運的洪流衝散了所有期許。
……
路燕進宮後,賜封郡主。
白珩一蹶不振,日日流連酒肆。
我想盡辦法見了路燕一面,
我說:「北齊太子還在南國為質,還有兩年你才出發前往北齊,趁這時間,你能否打點一下,換我去和親?」
我還沒說,白珩需要她。
她就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不就是眼饞我的郡主之位麼?給我滾!」
「別再讓我看到你這張臉,晦氣!」
身份懸殊,我不敢造次。
我隻能靜靜陪在白珩身旁。
看著他每日將自己灌醉,由著他發泄心中的煩悶。
待他醉倒在酒肆角落後,才費力地將他背在瘦弱的背上,一步一挪地往家走。
等他稍稍清醒,我便輕聲細語地勸他振作。
他喊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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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再說話。
坐在燭火下靜靜地做女紅。
一針一線都傾注著我對他的期盼。
是報恩,也是因為真的喜歡他。
可如今,我已記不起自己愛得多深。
隻是覺得,他也就那樣吧。
「走吧!」我跟那駕車的小廝交代了一聲。
「等一下!」
白珩抬手想要抓住些什麼,又在半空中僵住。
開口卻有些局促:
「她早前來了信,說不願見到你,若你回京城了,可以到李管家那邊去,莫要突兀上門……」
心底泛起一陣涼意,我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
點頭應好。
車子終於走了。
小廝回頭看了幾眼。
告訴我老爺還佇立在原地。
我沒什麼說話的欲望,隻道:「注意看路。」
馬車搖晃間,腦子裡又回想起兩個時辰前的事。
原本,我沒有急著走的。
6.
白珩昔日的幾個同窗來府內做客。
我正要去吩咐廚房準備些好茶點好生招待。
卻在門前聽到他們的對話。
一位稍年長的兄長,笑著開啟了話匣子:
「老弟,我知道你當年為了路燕費盡心思,可怎竟連相伴多年的發妻都願舍了去?」
「誰讓那北齊的太子這時候將人退回來了呢?阿珩不會看著路燕被人指指點點的。」
「可這幾年,我看他們夫妻日益恩愛,還以為阿珩已經忘掉她了呢。」
過了會,有人提了建議:「珩哥,要不再想想吧,這一妻一妾不也賽過活神仙麼?」
白珩沉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回了句:
「你不懂,燕兒家中若未逢變故,也是名門望族的嫡女,我豈能將她納為妾室……」
我一愣,腳邊不注意踢到了花盆,發出輕微的聲響。
白珩往外瞟了一眼。
我急忙閃到一旁躲好。
裡面很快又恢復了對話:
「我既已決定護她,便不能給她半分委屈。」
「至於阿若……定是不願貶妻為妾的,那是對她的侮辱。」
有人嘆了口氣,屋裡一時陷入死寂。
我頓了頓,心中暗暗調侃:「可你都沒問過我。」
沒問過我離開了這熟悉的府邸、拋開了多年經營的一切後能否適應外面的世界……
沒問過我孤身一人該如何面對旁人異樣的眼光。
更沒問過我,心被撕裂的傷口要怎樣才能愈合?
你隻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懂、會接受。
我自嘲一笑,抬腳正要離開。
裡面的人又說:
「你既已決定,便要盡快了,路燕是個有血性的女子,若是嫂子哭鬧,她指定就不願嫁你了。」
「我會跟她說的……」
男人的聲音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瞬間覺得,往日那些情分都成了笑話。
客人回去後,他來找我。
見我正在收拾行囊,眉頭肉眼可見地松了松。
盡管我極力忽視,麻木的心還是開始泛酸。
好不容易收拾完行李,也終於收拾好心情。
他卻忽然說不用那麼急。
原來男人比女人還心口不一。
要就是不要,不要就是要。
偏偏我聽懂了。
小廝送我到渡口,我讓他把馬車駕回去,解開套繩,給我留一匹馬。
我沒有回老家。
選擇了去塞外的方向。
揮鞭抽向馬背,「駕!」
馬兒嘶鳴聲中,我回首望了一眼那逐漸模糊的京城輪廓。
白珩,往昔的羈絆,就如同這京城的柳絲與塞外的風沙,
自此風馬牛不相及。
你守你的繁華舊夢,我赴我的大漠孤途。
就此別過,兩不相欠。
(女主視角,完)
7.
「老爺,您站了許久了,進裡面避避風吧!」
李管家的輕聲提醒,白珩卻仿若未聞。
直至那輛消失不見的馬車又折了回來,眉宇間才浮起一抹松弛。
「粗心的女人,怕是又忘記帶什麼了!」
「管家,讓廚娘做些好吃的,她喜歡馬蹄糕,多做一些,既然折返回,今兒也別走了,明日再走也不遲!」
李管家似是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送海若去渡口的小廝下了馬車。
匆匆忙忙走過來,「老爺,小的已經將夫……將海姑娘送達了渡口,這就將馬車安置到西側門旁去……」
白珩身子微微一僵,朝著那馬車看了一眼。
哦,原來她沒回來。
「她有沒有交代什麼?」
小廝腳步一頓,臉上帶著些許猶豫。
嗫嚅著開口:「老爺,海姑娘……她一路上沒怎麼說話,臨了隻是交代小的回來小心駕車……」
說罷,小廝趕忙低下頭,不敢去看白珩略微發白的臉。
白珩怎麼也沒想到,她走得這般決絕。
她早早交代了下人做好每一件事,卻唯獨沒有給他留下隻言片語。
想要再問些什麼,忽然又覺得沒什麼必要。
揮了揮手,示意小廝退下。
李管家在一旁想要說點什麼,宮裡忽然有人來傳。
說讓白珩三日後為路燕郡主接風洗塵。
白珩微微一怔。
得知路燕要回國,他打點上下,滿心想著去當這個接風的官。
如今如願以償,想象的歡喜沒有,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連扯出一絲笑容都有些勉強。
但好歹,心情在那一瞬間的怔愣後,平復了些許。
他整了整衣衫,吩咐李管家:「你去,把東廂收拾出來,讓人好好打掃布置一番,再換上全新的被褥、帷幔,一應物件都要用最好的。」
李管家一愣,「可夫……海姑娘才走,這……」
白珩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休得多言,照我說的做便是。」
「郡主身份尊貴,這東廂離正廳近,方便招待,可不能失了禮數。」
話語雖是這般說,心裡卻莫名地發虛。
面上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李管家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去安排。
白珩又下意識地朝馬車駛去的方向看了看,好像確定不會有人回來了,才抬腳進了屋。
習慣使然,白珩先去了書房。
剛一推開門,熟悉的繡花香便撲面而來。
「阿若,你又……」
話說到一半,他才想起,那個總是在書房一角安靜刺繡,為他紅袖添香的女子已經走了。
8.
眼神不自覺地去尋她常坐的位置。
空空蕩蕩。
隻有那把舊木椅還在。
許久,他才緩過神,一步步挪向書桌。
伸手拿起紙筆,正要給上級去一封書信,告假一日,安排郡主的接風洗塵宴籌備的諸多事宜。
手旁一本書「啪」的一聲掉落在地。
他彎腰去撿,卻見書裡滑落了一張泛黃的宣紙。
一看,原來是她剛會寫他的名字時留下的「墨寶」。
紙上僅有一個用墨汁重重寫下的「珩」字,
歪歪扭扭。
往昔她為了寫好這個字,在燭燈下反復練習。
日子好了以後,她舍不得扔掉這些寫滿他名字的舊紙。
每一張都用綢緞仔細包裹著,放在一個雕花的檀木盒子裡,闲暇時便會拿出來翻看。
好像透過那些字,就能看到曾經與他相處的點滴……
真傻。
可是這一張,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白珩將書翻開一看,原來是他送她的那本《錦繡集》,
還記得前不久,她說她看到了「情絲難斷」這一節,興致勃勃地與他探討其中詞句的深意……
原來,她這是拿這張練字的紙當書籤了。
白珩思緒飄遠。
一時竟忘了自己原本要做的事。
直到李管家來稟告:「東廂收拾出來了,海姑娘那些還未來得及帶走的繡品以及平日裡常用的物件不知該如何處置,還請老爺示下。」
白珩聽聞,摩挲著書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沉默良久,才開口道:「先收放到庫房去,仔細些,莫要弄壞了。」
「是……」李管家應了一聲,卻並未立刻離開。
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道:「可是庫房潮湿昏暗,那些東西放久了隻怕也……」
「不如將西廂房的那間闲置屋子收拾出來,那屋子向陽,平日裡也還算幹燥通風,那些物件放在裡頭也能保存得好一些。」
白珩皺眉,「她是妻,東西哪能就這麼草率地擱在西廂?西廂雖闲置,可在這府裡的規制裡,到底算不得正房。」
他的聲音裡透著莫名的執拗,好像她的東西一旦放錯了地方,就會再次辜負她一般。
李管家面露難色,「老爺,現下人多事雜,東廂又臨近正廳,往來頻繁,實在不便專門騰出一間來存放這些……」
白珩一時之間竟也想不出個妥善的法子。
以往都是海若操持著家裡,她總能安排得妥妥當當。
這些事問不到他頭上來。
可如今,她走了,僅僅是安置她那些物件這一件事,便讓白珩覺得棘手無比。
李管家在一旁靜靜候著,等待著白珩拿定主意。
「就先放在庫房,改日再說。」
李管家聽了這話,點頭應道:「是,小的這就去安排。」
白珩靠坐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小心地拿起那張寫著『珩』字的紙,想要將它放回那個存放著她『墨寶』的雕花的檀木盒子。
忽然自嘲一笑。
她平時這麼寶貝那盒子,要走,肯定也一起帶走了。
這般想著,他將那張紙夾回《錦繡集》裡,把書放到了一旁。
9.
用膳時間,白珩堪堪在飯桌前坐下。
丫頭上來布膳。
卻沒有將他平日裡最愛吃的那道松鼠鳜魚擺在他面前。
以往海若在時,總會細心叮囑丫頭們這些瑣碎小事。
哪道菜該擺在何處,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確保白珩繁忙一日,能用餐順心。
可如今,丫頭們少了主心骨,亂了方寸。
白珩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要驅散這份突如其來的失落感。
腦子裡倏地想起她輕聲叮囑他莫要隻顧著忙公務,要注意飲食均衡的話。
溫婉的嗓音似在耳邊,可對面的位置卻已空無一人。
丫頭們察覺到氣氛不對,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白珩沉默良久,才揮了揮手,聲音裡透著疲憊:「都下去吧。」
沒一會兒,同僚李歡帶了兩壇酒前來。
「白兄,派你給路燕郡主接風洗塵,想必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