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和親郡主兩年後被退回,夫君迫不及待給我一紙放妻書。


我走當日,他負手立在一旁。


安靜地看著我將收拾行囊。


冷不丁地說:


「你賢惠柔婉,放妻書不會阻你姻緣,等你遊歷山川回來,我自當替你介紹一門好婚事……」


我說好。


他手一僵,我已將放妻書接過,收進懷中。


後來的好多個深夜裡,他經常夢中驚醒。


盯著我的畫像呢喃著:「阿若,你何時歸?」


1.


我走當日,白珩負手立在一旁。


看著我將為數不多的衣物一件件疊好,


放入我初來時那方包袱裡。


他走過來,平靜道:「不必那麼急,送親的隊伍還有幾日才進城。」


我將一支用慣了的毛筆裹進帕子,才抬頭看他:


「今日宜出行,我就這點東西,也不用收個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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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平靜。


過於順利。


比起那些官家休妻納妾,


白家趕走一個毫無過錯的發妻隻是一句話,一紙放妻書而已。


我把平日裡常用的幾本舊書仔細擦拭,碼放在包袱一角。


想著還漏了哪些。


沒發現一旁的男人手中攥著兩個丫鬟的賣身契。


似是猶豫良久,他終是上前一步,將其遞與我。


「帶兩個丫頭上路吧,都是你用慣的人。」


我知曉他的意思,卻隻是微笑著婉拒:


「她們跟著我不定比在府內過得順遂,留下吧。」


他又問,「你準備去哪?」


我聲音如常:「或許先回一趟老家。」


他哦了一聲,說:「那裡窮山惡水,給你父母上過墳後便離開,再另找一處住去。」


「你我夫妻一場,倘或回京,京城之內,你去尋李管家,他自會幫你。」


我點頭,「好。」


但我想,我應該不會再回京城了。


這些恩惠大抵是享受不到的。


世事無常,有得有失。


如果不是當年那場烏龍,或許我早就回那窮鄉僻壤定居了呢!


沒什麼好遺憾的。


這些年我用繡品換來的銀錢將白珩一路供讀,打點各方關系。


到如今,刺繡的功夫已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無論是繁復的針法還是細膩的色彩搭配,我都爛熟於心。


靠著這一手好繡活,走到哪裡也不怕餓死。


但我想,就算有一日,我視物模糊,再也拿不起針線了,我也不會回京城了。


想著,我拉緊包袱的系帶,挎在肩頭,跟他說:「我走了。」


抬腳剛要跨出門檻。


「等等!」


「母親在時送你的一幅金絲銀線繡成的百年好合圖、我們大婚時的一對鴛鴦擺件,底座還镌刻著你的名字,這些,你不要了?」


我恍然,「你替我處理了吧。」


他怔了怔,發現我好像對這裡沒有什麼眷念之意。


嗤了一聲,怎麼也不像是高興:


「你叫我如何處理?賣了送了都不合適,留在這裡,叫她看見了,也隻是徒增煩惱……」


我的心口有些悶,「那扔了吧。」


2.


白珩終是無話可說,隨我出了門。


從內院的回廊處到大門的距離,仿佛有一生那麼久……


我陪著白珩從一文不名的窮酸秀才躋身朝堂。


府上事無巨細,皆悉心操持。


對上恭敬,對下寬和。


婆母把我當成親生女兒一般寵著。


若不是她早兩年走了,今兒這場景,她定會將我護在身後,讓白珩去祠堂罰跪。


我有些想她了。


想她給我做的紅棗蓮子羹。


想她勸我做女紅時莫要太專注,傷了眼。


想她在別人說我婚後幾年無所出時,


她頂著病體也要站出來維護:「我兒媳如何,還輪不到你們在這兒說三道四!」


「生孩子本就是夫妻兩人的事兒,各有各的造化,你們這般亂嚼舌根,是存了什麼心?」


想她臨走前在白珩耳旁念叨著,要跟我好好的。


可惜,她沒能如願。


……


下人們素來對我敬重有加。


眼下我要離府,他們聚在庭院之中,躊躇著不知該不該上前道別。


我平靜地喊他們各自去幹活。


白珩是個重規矩的人,我不願他們臨了還要被罰一道。


我走以後,那個被北齊太子晾了兩年退回來的郡主就會成為白家的主母。


他們要做的是去討她歡心,在白家才能一切順遂。


相較於我這普通百姓,路燕這賜封的郡主頭銜即便蒙塵,也自帶三分貴氣。


白珩身為當家的,需要一位能為白家增光添彩的賢內助。


如此看來,我自是比不上路燕。


被取而代之也在意料之中。


隻是,事情遠比我想象中的滑稽得多。


縱使不是路燕的錯,前往北齊兩年後被莫名退婚,她已聲名受損。


女子一生所求,不過是個安穩歸宿與名分。


消息一傳回京,白珩便茶飯不思。


我一眼就看出他對她動了惻隱之心。


他沒有明說。


隻是將那封放妻書早早寫好,藏在了書桌抽屜的夾層之中。


我是在幫他整理書卷時不經意看到的。


默不作聲地將它放回原處後,我佯裝無事地繼續手頭的活兒。


那時,我把我和他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裡翻了翻。


似乎找不到白珩不愛我的證據。


他是一個體貼的丈夫,


會在我生辰時悄悄備下我心儀已久的珠翠首飾,


也會在我身體不適時,衣不解帶地照顧我。


平日裡見到新奇有趣的玩意兒,總會第一時間想著買下來帶給我,盼著能博我一笑。


……


可這是愛的話,為何她一回來,甚至還沒有踏入京城,我就出局了?


3.


「在想什麼?」大手在我跟前揮了揮,「你若是不想……」


「剛在想,快入秋了,你脾胃虛寒,不留意的話容易胃疼。」


「我好像忘記交代廚房的婆子們要給你多燉些暖胃的熱湯,你上心著些。」


其實都交代過了。


或許隻是想走得坦然,便像嘮家常一樣隨便說說。


白珩頓了頓,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小步,


正要說什麼,小廝駕著馬車來到我跟前。


「老爺,夫人!」


將手中的馬鞭輕輕放下,他跳下來,規規矩矩地朝我行了個大禮:


「夫人,讓小的送您去渡口吧。」


我以為是白珩安排的。


正想說不必。


他卻整了整衣衫,略帶忐忑地朝著白珩求道:


「老爺,小的聽聞夫人要出行,心裡就跟貓抓似的,一直惦記著要去送送夫人。」


「一大早就把緊要的、能提前做完的都料理妥當了,絕沒有耽誤一絲一毫。」


白珩愣了一下。


似是覺得自己過於浮躁,連這些也未安排妥當。


便揮了揮手,默許地「嗯」了一聲。


如此,我便沒有拒絕。


4.


上馬車時,白珩過來扶我。


像往日出行那般,穩穩握住我的小臂。


力度依舊是恰到好處,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同樣的動作,莫名多了幾分酸澀。


好像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還沒變。


我腦子雖不自覺地放空。


卻能確定——這一走,我跟他就不會再見了。


我忽然想起白珩中了秀才那年。


我還是在街邊幫著爹娘賣豆腐的黃毛丫頭。


放榜那日,街口熱鬧非凡,眾人都簇擁著新晉的秀才們。


我也好奇地踮起腳尖張望。


目光流轉間,與意氣風發的白珩四目相對。


他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眉眼含笑。


短暫的對視後,是我先害臊地低了頭。


我從未奢想能與他交集。


結果卻因為一場和親,被白珩找上門。


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他當時看到我,為什麼會有短暫的失神。


因為,我長得像當朝的公主。


大昭社稷不穩,公主從一出生,便隨時要準備好奔赴遠方,和親異國。


而白珩的小青梅路燕,卻因長相與公主相似,十三歲就被選中為公主替身。


皇後派人教她學習禮儀禮數。


隻待替補公主和親。


一切尚未定數時,白珩還心存僥幸。


盼著聖上不走和親之路,


那路燕便也能正常婚配。


等待多年,白珩早已接受不了任何意外。


遇到我後,便生出了讓我去換她的心思。


那時他並沒有表明來意。


隻是總會在路過豆腐攤時,將當天剩下的豆腐全部買下。


會在我爹爹被惡霸打死時,幫著我寫訴狀,陪我一次次奔走於公堂和衙門之間。


會在娘親思念成疾走了後,四處借錢幫我料理後事。


會將二老的遺骨帶回老家,落葉歸根……


會把我領回去,教我讀書寫字……


明明日子過得緊巴巴,自己科考所需的資費尚無著落,


為了購置筆墨紙砚、繳納束脩,四處奔波向親友拆借,已是焦頭爛額,


卻還是花光積蓄請了宮裡出來的老嬤嬤教我規矩禮儀……


艱難又黑暗的日子裡,他是我生命裡唯一的光。


我淪陷得也並不意外。


可後來,他還是等到了一紙前往北齊和親的聖旨。


終於將我們之間的體面撕裂,求著我去替換路燕。


他說,已經打點好一切。


我要做的,便是應下這事兒。


他不知,這是怎樣一種剜心之痛。


為了還他的恩情,我流著淚應下。


他或許是愧疚的。


眼神閃躲著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


閨閣學堂內,雕花的窗棂透進細碎的日光。


教習嬤嬤將我倆反復打量。


目光在路燕的柔美身姿與巧笑倩臉上多停留了幾分,而後微微點頭。


看向我的苦瓜臉時,又搖了搖頭。


聲音不大不小:「都可!」


又指著我:「你,還更像些。」


5.


能站在這裡,我自然是像的。


我垂眸未語。


路燕卻忽然上前一步,在嬤嬤耳邊嘀咕了幾句。


最終,路燕還是被選中了。


我去走了個過場,沒能報答白珩的恩。


發現被帶入宮的不是我,白珩一時哽咽。


我強扯嘴角,「對不起,我沒能換下路燕。」


他嘆了口氣:「無妨,你已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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