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野兔蹦跳著出現,我看見皇帝舉起弓瞄準。
咬咬牙,我提著裙擺向外衝去。
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我的左肩。
「來者何人?」
「護駕!護駕!」
無數聲音襲來,我卻被傷口的刺痛激得渾身一抖,暈了過去。
朱寧這具養尊處優的身子,真是受不得一點苦楚。
我如是想著。
昏迷前,一雙溫暖的手託在我腰間,鼻尖傳來淡淡的龍涎香味:
「是個姑娘?」
再次睜眼,是在一間竹屋裡。
肩上的傷口仍隱隱作痛,我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嚶嚀。
「小姐,您醒了。」
一個嬤嬤上前仔細查看了我的傷勢,隨即對著門口一個面白無須的男子說道:
「朝公公,小姐已無大礙。」
我的視線移去朝公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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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的打量視若無睹,點點頭道:
「奴才這就去通稟。」
我有些意外,看樣子皇帝是沒打算對我隱瞞自己的身份。
那我的計劃就要更改了。
我垂下眼簾,腦中飛速運轉。
6
皇帝進來的時候,我正保持著垂眸思索的樣子。
日光照射在側顏,仿佛為我鍍一層金光,更好地顯現出柔美的側臉和纖長的脖頸。
這是我試了好幾次的角度。
果然,一雙明黃色的靴子映入眼簾:
「醒了?」
我抬頭,對上皇帝溫潤的眼眸。
見我不說話,皇帝微微一笑:
「倒是個膽小的,怎的在獵場上就如此魯莽?」
我聲若蚊蠅:
「我...臣女不是故意的。」
皇帝挑眉:
「臣女?你是誰家的女兒?」
「臣女朱寧,家父是承恩伯。」
皇帝愣了愣,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朕早就聽聞承恩伯之女貌若天仙,冠絕京城。如今一見,倒不算過譽。」
我抿唇一笑,眸光潋滟:
「陛下豐神俊朗,臣女不過蒲柳之姿。」
世人都愛吹捧,哪怕尊貴如皇帝也不能例外。
皇帝神色柔和,坐在榻邊:
「既然是承恩伯之女,怎會闖入獵場?」
我嘴角笑容一僵,掙扎著就要從榻上起來:
「臣女衝撞了陛下,罪該萬死。」
皇帝趕忙扶住我的肩,卻牽動了我的傷口。
「嘶。」
我倒吸一口涼氣,一雙眼微紅地看向皇帝。
「你...你沒事吧。」
皇帝有些窘迫,扶著我躺下:
「朕不過是隨口問一句,你的反應怎得這麼大?」
「陛下,真是臣女無意間闖入的。若要治罪,請您治臣女的罪,千萬不要牽連伯府。」
我落下清淚,似是十分激動般拉住皇帝的衣袖,言語中是止不住的柔婉懇求。
天底下哪有男人能抵擋住女人放下身段的哀求,尤其面對著的還是個絕世美人。
皇帝失神地伸手為我拭去淚珠:
「你,寧兒,你別哭。」
他神情緊張,眼中是藏不住的驚豔與柔情:
「你如此美好,朕怎麼會怪你?」
情難自已,皇帝將我攬入懷中,輕柔地哄著。
「陛下。」
「朕在呢,可是承恩伯府有人給你委屈受?」
這話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索性兩眼一翻,裝作哭暈了過去,昏倒在皇帝懷裡。
「宋嬤嬤,宋嬤嬤!」
餘光中,我看見方才的嬤嬤急匆匆地跑進屋,狠狠掐了我人中一下。
下手可真夠狠的。
我猛吸一口氣,掙扎著睜開眼:
「陛下。」
「朕在。」
皇帝湊上前,看著我人中的紅痕有些不悅:
「下去吧。」
宋嬤嬤點點頭,面色如常地走出屋子。
倒是個人物。
可惜壞了我裝暈的計策。
看著正欲說些什麼的皇帝,我先一步開口:
「陛下,臣女想回伯府了。」
皇帝有些猶豫:
「你的傷……」
「不礙事的。」
我扯出一個堅強的笑容:
「還未謝過陛下救命之恩。」
皇帝眯著眼不說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無非是我為何出現在獵場之中,身為伯府小姐又為何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這些答案我不會告訴他,他也不會相信。
所以我選擇沉默以對。
大抵是朱寧這副皮囊過於貌美,皇帝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開口,隻是淡淡道:
「既然你想回府,朕就叫宋嬤嬤送你回去。」
「多謝陛下。」
我咬咬唇:
「陛下,臣女與您還會有再見之日嗎?」
皇帝的眼神有些詫異,畢竟他以為我急著回家是想同他撇清關系。
可沒想到,我如今卻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樣。
反復的拉扯倒讓他心中升起些許興味:
「我們還會再見的。」
7
既然皇帝開了口,宋嬤嬤哪怕對我有千萬般不滿也妥帖地將我送回了伯府。
宋嬤嬤將我扶下馬車,我微微一笑:
「多謝嬤嬤送我回府。」
宋嬤嬤狐疑的眼神在我身上掃視:
「小姐身子可好些了?」
「無礙了。」
「您不從正門回家嗎?」
「我……」
我有些窘迫:
「嬤嬤不知,我在家中一向……」
我欲言又止,良久,微微嘆了口氣:
「家醜不可外揚。」
我對宋嬤嬤福了福身,推開那扇小小的角門進府。
不能急啊。
我在心中嘆氣,走回屬於我的院落。
推開院門,迎面砸來一個茶盞。
我退後兩步。
「砰!」
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抬眼,是朱寧猙獰的臉:
「賤人,你果然沒死。」
小小的院落內此時站著好幾個丫鬟婆子,目光穿越眾人,我看見跪在地上的青珂。
似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朱寧狠狠說道:
「賤人,要不是青珂回來報信,我還不知道你竟敢私自跑出來。」
不知為何,我聽著這話極為想笑。
她以為她是誰,想我死我就得乖乖去死嗎?
想到此處,我低頭淡淡一笑:
「姐姐,老天生我一場,我總得想辦法活下來啊。」
朱寧的怒氣更盛,咬著牙怒罵:
「都是死人嗎?還不給我把她捆起來打!」
幾個婆子面面相覷,似是有些猶豫。
也對,我與朱寧換面一事太過驚世駭俗,想必隻有朱寧和林姨娘知曉。
如今在下人眼裡,朱寧是往日受盡欺負的朱顏。
哪怕她此時趾高氣揚,下人們也不敢對我輕舉妄動。
朱寧見此也猜到了他人心中在想什麼,憤怒更盛。
她隨手抄起身邊的鞭子就往我身上打來:
「不要臉的賤人!」
下意識地,我護住了頭臉。
身上有傷不要緊,這副容貌卻不能有半分損毀。
雪白的藕臂被抽打出好幾條鮮紅的疤痕,看著觸目驚心。
也不知朱寧是吃什麼長大的,對著從前自己的身體也下得去如此重手。
朱寧看著我的動作,忽地冷笑出聲:
「小賤人,以前倒看不出,你如此在意容貌。這麼美的一張臉,你也配?」
她走到我身邊,蹲下身捏起我的下巴,將長鞭抵在我的左臉:
「今日我就要把這張臉毀了,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要。」
日光下,朱寧醜如惡鬼的臉上露出陰森的笑。
她站起身,高高揚起鞭子往下抽去。
我死死閉著眼,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賤人!」
鞭子的破空聲沒有傳來,相反,我聽見朱寧的尖叫。
睜開眼,我看見朱寧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裙子下方還破了一個大洞。
隨即一雙溫熱的手將我扶起來:
「寧兒,你沒事吧?」
是皇帝的聲音。
我詫異扭頭,看見了一臉關切的皇帝和他身邊面色扭曲的父親。
我說不清此時的感想,隻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皇帝。
身為京中久負盛名的小姐,皇帝自然不會憑我寥寥幾句便相信我在家受了苛待。
所以我選擇什麼都不說,等皇帝自己發現。
為此我特地交代了青珂,一定要告知朱寧我沒死的消息。
以便她第一時間對我發難,不至於讓皇帝錯過。
至於我為何能確保皇帝會擔心我,跟著我來到承恩伯府。
其實我並不能確保,隻是在賭罷了。
不過,我賭對了啊。
8
父親的目光陰鸷毒辣,看朱寧的眼神仿佛殺父仇人。
像他這種嗜權如命的人,隻要觸及自身利益,親生骨肉又能算得了什麼。
朱寧似乎有些害怕,訥訥開口:
「爹,我是……」
說到一半,她住了嘴。
畢竟我與她已經換了皮囊,就算她說她是朱寧,又有誰能相信呢?
父親沉著臉上前,二話不說先扇了朱寧兩耳光:
「不知羞恥的賤人,竟敢對你妹妹動手,把承恩伯府的臉都丟盡了。」
朱寧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她從小養尊處優,又因貌美而被父親看重。
記憶裡,父親連高聲斥罵都沒有過,更別提對她動手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教訓你,你難道不服?」
父親揚起手又是一掌。
「老爺息怒!」
門外傳來一聲尖叫,一位穿著嬌豔的婦人衝進院內,正是林姨娘。
「你來做什麼?」
父親皺眉,但到底是寵愛了多年的姨娘,他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溫和。
林姨娘看著面頰高高腫起的朱寧,心疼地直掉淚:
「老爺,您怎麼能下如此狠手?」
朱寧見林姨娘來了,也顧不得遮掩身份,撲進林姨娘懷中便號啕大哭起來。
父親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一時也愣住了。
「承恩伯。」
皇帝不耐的聲音響起。
父親身子一抖,轉身跪倒在地:
「微臣教女無方,還請陛下恕罪。」
「嘶。」
我不合時宜地輕哼出聲,露出手臂上道道疤痕。
皇帝頓時緊張地問:
「寧兒,你沒事吧?」
我用餘光掃了掃面色鐵青的父親,隱忍地搖搖頭,強顏歡笑道:
「臣女沒事。」
皇帝面色愈加難看,雙手輕輕拂過我的手臂:
「叫你受苦了。」
「你裝什麼裝?」
朱寧尖叫著站起來:
「你是個什麼貨色,自己心裡清楚,竟敢在這賣可憐,你還知不知廉恥?」
此話一出,連護著她的林姨娘都面如金紙:
「你說什麼呢!」
我聽見林姨娘壓低聲音地質問。
可惜已經晚了。
我隻柔柔弱弱地看了皇帝一眼,他便一把將我抱了起來:
「承恩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連家都管不好,還有何臉面為官?」
在父親惶恐的神色中,皇帝一字一句道:
「你近日不必上朝了,什麼時候管教好家裡,什麼時候再來見朕吧。」
他竟然停了父親的差事。
我將頭埋進皇帝懷裡,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父親,這隻是一點利息。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希望你能受得住。
9
我就這麼被皇帝一路抱回了宮。
大抵是年輕又或是皇帝從小習武,他一口氣將我抱進乾清宮,又將我放在龍榻上。
「陛下。」
我面色漲紅,欲拒還迎:
「這於禮不合。」
他憐惜地摸摸我的臉:
「你受苦了。聽聞你與你姐姐乃一母同胞,為何……」
到底還是問出口了。
朱寧和林姨娘對我極不尋常的態度,讓皇帝百思不得其解。
「陛下恕罪,這本是臣女家中的醜事。」
「無妨,你說便是了。」
「當年我母親生產……」
我將我事先編好的瞎話和盤託出,將我與朱寧換了身世。
在我的故事中,身為妹妹的朱寧才是母親真正的孩子。
看著皇帝越發陰沉的神色,我害怕地扯扯他的袖子,怯生生地抬眼看他,嗫嚅道:
「陛下……」
皇帝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被我一喊頓時有些恍惚:
「朕無事。」
我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因為這個故事和他尚在潛邸時的經歷實在是太像了。
當今太後並不是皇帝的親生母親,而是養母。
太後在設計害死皇帝的生母令嫔後抱養了皇帝,卻在第二年懷上了親生骨肉八皇子。
從此皇帝被太後和八皇子連番折磨,痛不欲生。
面對與他同病相憐的我,皇帝明顯溫柔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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