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沒有繼續糾纏往事,柳貴妃明顯松了口氣。
她恨聲道:「還不是怪徐淑妃,人老珠黃就跟以前一樣老實挺在房子裡不好麼,這陣子不知怎麼想的,竟是找了家裡貌美善舞的庶女送來宮中,日日鼓樂大作,纏得陛下時時去她那裡偷腥,下賤!無恥!」
她越說越激動,面上都顯出猙獰之色,「靈越,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寵,這種日子我再也不想過,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即便是踩著別人的屍骨,也斷不會停下!」
我靜靜聽著,又自袖間拿出幾枚香丸放在白玉琉璃香爐中點燃。
隨著馥鬱香氣在房間散開,她原本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開來。
這是昔日鞭笞她時所用,有安神清心之功效,這麼經年累月用下來,她已然習慣了這種的味道。
「再善舞,還能比得過娘娘當年吸引陛下的那支十六天魔舞去?」
我漫不經心走近柳貴妃,伸手搭上她的手腕,「況且在這宮裡,連位份都沒有的美人,就和那無主的野花似的,娘娘瞧著不順眼,咱家替您掐了便是。」
柳貴妃嗯了一聲並未作答,轉而期冀地望著我,「脈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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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下圓滑,如珠走盤,恭喜娘娘,這一胎,定是個皇子了。」我含笑答道。
「什麼皇子,他是要做太子的,屆時我母憑子貴,皇後之位說不得也要落在我掌中了。」
「隻是不足三月,掌印還要保密才是,莫要讓那些娼婦傷了我腹中龍子。」
她面露狂喜之色,鎮定下來後眼中卻隱有晦澀的情緒一晃而過,沉默片刻方道:「……那動手的事兒便要阿朔去做罷,掌印事務冗雜,他也該幫你分擔一二了。」
我微微一頓,感受到我手下動作微滯,柳貴妃似是有些不安,她猶豫了下,小心翼翼道:「掌印若是不放心,自己騰出手去收拾也是行的。」
「無妨,小孩子總是要長大的,便是疏忽大意留下紕漏,也有咱家來收尾。」
我撤回手,拿帕子擦了擦,又悠悠將手搭在了她肩上。
「娘娘隻記得一條便好,世人皆說咱家是柳貴妃手裡最忠誠的惡犬。」
「可這犬啊,最忌諱的便是主人冷落。」
「閹人這東西底下沒根,心裡空空,若是見了中意的,那是寧S也要叼著的,娘娘聰慧,可莫要讓咱家傷心啊。」
感受著掌心下的軀體瞬間僵硬,我緩緩勾出一絲笑意。
柳翩跹,以貴妃之尊還被個閹人覬覦威脅,很屈辱,很憤怒罷。
現下她腹中有了龍子,也確是該要掙脫我,卸磨S驢了。
那便要我來瞧瞧,這阿朔的斤兩。
6.
阿朔便是昔日在柳翩跹院中灑掃的侍衛,在我的提攜下,如今已混成了御前侍衛。
他躬身衝我行禮,語氣卻是冷淡倨傲,「柳貴妃娘娘已將此事交給了我來處理,掌印安心侍候陛下便好,便不必操勞這個了。」
我便微一點頭,「好啊,便給你去辦。」
這可是第一次被他的心上人委以重任啊,阿朔,你定會讓她滿意的,對麼。
阿朔還真沒讓我失望,他跟隨柳翩跹許久,自然知道她美豔皮囊下殘忍陰冷的一面。
她就像隻被寵壞了的寵物貓,對待獵物的態度並非一口吃掉,而是居高臨下的戲耍,然後再細細磋磨炮制。
因此當阿朔得意洋洋請我觀刑時,我並未詫異,隻跟著他兜兜轉轉。
然後便在柳貴妃宮中一處偏殿裡見到了那破麻袋似的倒在一邊的女子。
女子雖面上沾了血汙,但依稀可以看出眉目間的稚氣,似是還未長開的樣子。
柳貴妃則高居上位,笑眯眯對我熱情道:「我原想著不勞煩您的,可阿朔非得請您來掌掌眼兒。」
「恐怕掌眼是假,炫耀是真。」
我便往旁邊一坐:「不若也叫了鶯時姑姑一道來看罷,她掌管你這瑤仙宮,該要看看這些緊緊皮子,也好去管教下面的人。」
於是鶯時便也被叫了進來。
她垂著手侍立在旁,眼睜睜瞧著阿朔將女子從地上拖起來,又三兩下面朝長凳綁了上去。
「娘娘,阿朔覺得這賤人年紀小小卻很不安分,竟敢以歌舞與您爭寵,想來對樂理也很是精通了。」
阿朔陰沉一笑,「今日便請她來為娘娘彈個琵琶,若是能使娘娘展顏,也算是她大功一件。」
「哦?什麼琵琶值得你這樣賣弄。」
柳貴妃擺弄著手上護甲,眸中閃過一絲玩味,「便不要藏著掖著了,快給我瞧瞧。」
阿朔便撕開女子衣物,用尖刀用力抵在其肋骨上來回彈撥,女子痛得嗚嗚連聲,那聲音聽起來破碎且怪異。
等阿朔手下用力,她大口呼吸時方才看到那口中舌頭已少了半截。
鶯時喉頭微動,立時便捂緊了嘴巴,眼神中滿是駭然之色。
「娘娘請看,這便是彈琵琶了。」
阿朔的眼神隻黏在柳貴妃身上,他咧了咧嘴,十分滿意自己的作品。
「以美人肋骨為弦,以手上刀鋒做指,慢慢磨著這處,最後皮肉綻開百骨盡脫,可謂是求生不得求S不能……」
「娘娘啊,這樂聲,您還喜歡嗎?」
柳貴妃輕掩紅唇笑得恣意,「喜歡,喜歡極了,你果然很知本宮心意。」
我無聲地望著她這番狂態。
這些年在我的輔助之下,她的路太順了,以至於肆意妄為到如此地步。
可柳蹁跹啊柳蹁跹,當年我給你的路,本就是一條不歸路啊。
若你知道這女子的真實身份,怕是要萬劫不復了。
7.
柳蹁跹能有今天,雖然有我暗中指引,但更多是她自己的選擇。
那時帝王壽誕,徐掌印告老還鄉後我便頂了他的缺,很容易就利用職務之便將柳蹁跹塞進了教坊司。
我給了她一本舞譜,要她負責編舞。
宴飲那日綠鬢朱顏,錦繡連城。
可所有的美人加起來,都不如她柳蹁跹一個眼波。
那舞譜本是前朝秘Ṭŭ̀⁴籍,有取眾家所長,恢宏大氣的九部樂,亦有神秘妖娆,媚態百出的天魔舞。
若她選了九部樂,便會受到百官敬重宮妃側目。
但若是天魔舞,雖然會受到眾人唾棄,卻會贏得聖上一人芳心。
我了解她,她會選後者。
這樣一個急於ťųₗ求成的胭脂虎,怎會放棄送來嘴邊的肉。
是以當那十六名垂發數辮,頭戴象Y佛冠,身披纓絡,穿著大紅绡金長短裙的女子赤腳露臍,腰肢款擺輕盈旋轉時,我便知道了她接下來的命運。
天魔舞,背翻蓮花舞天魔,玉手曇花滿把青。
說它魅惑君心並非誇大。
作為假禮佛、真淫樂的宴饗樂舞,僅是那曼妙舞姿和悠揚鈴音就足以攝人心魄。
況且柳蹁跹身上還染著我親手所制的香。
那香霧氤氲,帝王便恍恍惚惚似身在佛法之中。
在他眼中,那扮作妙樂奴的柳蹁跹便化為了既莊嚴華貴、又豔麗飄逸的天魔女,任其左擁右抱,肆意妄為。
是以那夜後柳蹁跹終於初承帝寵,此後便在我推波助瀾之下一路扶搖。
她以為我很喜歡她,我也確實將她護得很好。
前朝百官咒罵她惑亂君心,後宮妃嫔鄙夷她以色侍人,就連宮人內侍,都懼怕她淫威滔天。
這些她未曾發現,而我也永遠不會告訴她。
這些和我有什麼關系呢,我隻是給了個選擇而已。
路都是自己要走的,既然挑了捷徑,自然得要承擔起代價。
8.
柳蹁跹觀完刑後心情大好,施施然便走了出去。
阿朔也得意非凡,將渾身癱軟血葫蘆似的女子往屋中一鎖,便施施然跟在了她身後。
路過我時還用手指捏住鼻子,做了個怪裡怪氣的鬼臉。
我不置可否,信步走出門去,對著結了冰的荷塘負手而立,不多時身後便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
是鶯時,她面色慘白,伏在欄杆上幾乎要將腸子嘔出來。
直到吐無可吐,她才在那棵枯棗樹上軟軟靠了下來。
「看清楚了麼。」我凝望著宮牆外遠遠的月光,淡聲開口。
「你故意的?!」鶯時猝然反應過來,「是你叫我來的,要我來看這糟踐人的把戲?」
「是。」我爽快地承認,又定定轉頭凝視她。
「今日究竟是不是存心同皇帝搭話所以挨罰你自己心裡清楚,我隻是想告訴你以色侍人的下場。」
「帝王寵愛本就是空中樓閣,他捧著你時百無禁忌,可他若厭了你,那手一松,便要啪嗒一聲掉下去了。」
「為什麼幫我?」她怔怔道。
「因為你是玉山的妹妹。」我沉靜地伸手將她拉起,「而我也知道你並非是因為喜歡皇帝所以才想去接近他。」
「報仇復國的方法有很多種,最不值的,便是搭上自己的身子。」
我這麼說著,微微傾身湊近她,「小帝姬,女子的手也能挽弓拉箭翻雲覆雨,若活下來的是你哥哥,他難道會為了尋仇去向皇帝結龍陽之好麼?」
「你知道柳蹁跹是假貨?!」鶯時大驚。
我微一點頭,拋出個炸雷,「親眼所見。大夏滅國當日,是我從斷壁殘垣中拖出了你。」
鶯時已經詫異到連話也說不出了。
我伸手,輕輕撫上她脖頸上的疤痕。
「這傷還是我找人治的,我原本隻盼著你離這些糟汙事遠一點,好好活下去就成了,可你還是跑到這宮裡來了。」
她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你是小月兒,是以前跟在哥哥身邊的小月兒!」
她清凌凌眸光在我身上一掃。
望著我緋紅的宦官衣袍,瞧著我被白綾束起的胸膛,那眼眶當場便紅了起來。
「可你怎會……怎會成了這般模樣……」
怎成了這般模樣呢?
是了,我的名聲可算不上好聽。
不僅玩弄朝綱,還肆意加大稅收斂財無度。
提起衛靈越的名字,沒有人不戳脊梁骨的。
「這樣不好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在風露中含笑,眼前少女的模樣似與覆國那日的倔強帝姬的身影重合了起來。
真好啊,她長大了,年歲也追上了她的哥哥。
9.
衛靈越是我胡亂起的名兒,魏月才是我的本名。
魏家乃簪纓世家,我那母親一連生了幾個女兒。
輪到我時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竟腦子一渾將剛出生的我報做了男兒身。
自此我這女嬌娥便挑著嫡長子的重擔成了個男兒郎,女兒家喜歡的花花草草不能碰,受了委屈也不許哭。
母親自己心虛,是以這些無傷大雅的事情在她看來就是天大的危險。
錯了便得打手板,她要我以女子之身,做一個比男人還剛強的男人。
隻因她不想讓人發現一絲一毫的不對,否則影響到的,便是她魏家主母的地位。
但紙裡包火終究是要玩火自焚。
十歲那年因貪玩未曾溫書,便被她徹夜罰跪在祠堂。
那是隆冬,天寒地凍吹了半宿,身上又挨了揍,當夜便發起燒來。
她不敢請大夫,隻使了身邊知情的婆子照應我。
可祖父見我數日未去學堂,了解情況後便要請大夫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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