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門,彭真愛見到在我身後探出頭的女兒時,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爸二話不說,抡圓了胳膊就抽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掌摑聲下去,她的臉肉眼可見地就紅腫了起來。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嚇了一跳,可很快就又冷靜了下來,冷眼看著他們兩個。
她爸擰著眉毛,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衝著她罵道:「我在廠子裡點頭哈腰,辛辛苦苦賺錢養活你、供你上學,是叫你去學校給我惹事的?」
彭真愛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說話。
又是一巴掌下去,她爸拔高了嗓門叫道:「現在知道錯了,現在知道不敢了!
「我真是每天好吃好喝養肥了你的膽子,現在還學會跟著別人搞欺負那一套了!」
彭真愛的劉海遮住了半張臉,腦袋歪在一旁,嗚嗚咽咽地抽泣出聲,對著我和女兒說道:「我知道錯了,我真的不敢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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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起話來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無比順暢。
「我不求你們能原諒我,可是我爸爸一個人拉扯我長大不容易,求求你們撤訴,如果有下次,你們想怎麼樣都行。」
我把目光從她身上挪到了她爸臉上。
她爸抹了一把額角的汗,一副大義滅親的樣子衝我說:「我今天把她給你們帶過來了,你們想怎麼打、想怎麼罵都行,隻要能出了你們氣。」
我沒忍住笑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真的嗎?」
得到他的肯定後,我轉頭衝著身後的女兒說:「去,聽到沒?打她。
「媽給你報的拳擊課,教練教的那些還沒忘記吧?」
女兒衝我會心一笑,挽起袖子開始活動胳膊:「沒忘。」
女兒活動著肩膀剛朝著一臉不知所措的彭真愛走了一步,一旁的她爸馬上就擋在了彭真愛身前。
他有些惱火地衝我女兒喊道:「不是、不是,你們要來真的啊?」
我上前擋在他和女兒中間,說道:「不是你叫我們想怎麼打、想怎麼罵都可以的嗎?
「自己講出來的話,說話不算數。」
他衝著我伸出手,深吸了一口氣,憋了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最後磕磕巴巴地說道:「真愛怎麼著都是個女孩子,你這當媽的不能慣著讓你女兒打人吧。」
我突然沒了興趣繼續陪他玩些裝模作樣的小遊戲。
我猛地抬起頭,沒忍住拔高了嗓門:「你女兒Ṱųⁱ是女孩子,是你閨女你孩子,怎麼我女兒就不是女孩子了呢?」
我指著地上的彭真愛,罵道:「你女兒扇我女兒巴掌的時候,叫那群人把她抬起來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女兒也是一個女孩子!」
我尖叫著質問他:「有ẗṻₗ沒有!有沒有想過!
「說話啊!有沒有想過!」
恍惚之間,我突然覺得「女性」似乎不隻是一個描述性別的詞語。
它可以作為弱勢群體的擋箭牌,可以作為感到恥辱的單位。
「換句話講,這和性別有什麼關系?你女兒欺負了我女兒,這和她是男是女有什麼關系?
「她無緣無故欺負了別人,做錯了事就需要付出代價!」
他被我歇斯底裡的模樣嚇到,一連後退了數步,擺著手衝我說:「劉佳星媽媽,你冷靜一點......」
他話音未落就被我打斷了,我拍著胸脯撕心裂肺地吼叫著:「我現在扇你女兒一個巴掌,你能冷靜下來嗎?
「你算個什麼王八孫子,現在要教我怎麼做一個母親?」
他咬著牙,攥緊了拳頭,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要我放尊重點,好好和他講話。
我饒有興趣地抱起胳膊,指著她女兒又說:「好,那你不叫我們打,你就自己打。
「你替我們打,什麼時候打到我們滿意,打到我女兒消氣,我們什麼時候撤訴。」
彭真愛的臉肉見可見地白了,她一臉的驚慌失措,衝著我女兒低聲下氣地哀求:「別、別,佳星我真的知道錯了。
「別讓我爸打我,求你們別,我爸真的會打S我的。」
我毅然決然地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在想,該是如何畸形的教育才能養Ṫũ̂⁻育出像他們這樣精力過剩的青春期怪物。
她爸扇了很多個巴掌,到後來已經不僅僅是巴掌,逐漸變成了拳打腳踢和一聲高過一聲的咒罵。
「老子有沒有告訴過你!別給老子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我就是這樣教你的?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幾天不打你就要給我上房揭瓦。」
……
她的哭叫著的求饒聲很悽慘,悽慘到震得一門之後的我的骨膜陣陣刺痛,悽慘到我再也無法坐視不理。
透過貓眼那個小小的孔洞,我看到她被打得鼻血都飚了出來,滿地亂爬,對著她爸搓著手哀求。
她父親的模樣也讓我想起了我丈夫打我女兒時的樣子,雖然我丈夫的手段比他兇悍數百倍。
慶幸混雜著隱隱的不安肆意生長,我抖著手掏出手機報了警。
警察很快就來,把那個男人拉開,拽著按進了警車。
女兒站在我旁邊,小聲說:「媽,她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
我閉著嘴無法開口,下一個電話卻打給了社區。
12
沒過多久,我勝訴的通知下來了。
我請不起律師,找了免費的法律援助。
最終判決打人者和學校按比例承擔責任。
那筆賠償款在消耗大量時間和精力的前提下實在顯得微不足道,都比不上任鵬他爸給我開出的一萬塊錢高價。
可我知道,我和我女兒再也不需要跑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幾個轉瞬即逝的夏天,柔軟的陽光會把身上的汗液蒸發,女兒在簾子裡頭,而我在簾子外頭。
我喊她,她就會應我。
我一直一直想要的,就是這麼簡單而已。
任鵬他爸的廠子據說查出了消防安全隱患,關停了一周整改。
上頭的領導一走,女兒的班主任就被停了課,等待著所謂的調查。
任鵬他爸喊來幾個人,故意來我店裡找茬鬧事,想砸了我家的店。
我慶幸女兒此時此刻在學校,不會看到我現在雙拳難敵四手的狼狽模樣。
他們踹翻了我放著剪刀和推子的小推車,砸爛了掛在牆上的鏡子,把我SS地按在地上,落在地上細碎的頭發渣刺得我很痛。
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頭頂橘黃色的暖光被黑壓壓的頭頂遮住,落不到我臉上一星半點。
他們匯成了一堵黑色的、密不透風牆,把我緊緊地關在牆裡。
我實在不懂他們嘴裡那些彎彎繞繞的人際關系。
我不懂什麼廠長和校長,不懂幾千人的大廠子,也不懂上百萬的機器。
我什麼都不懂。
我隻懂得我不能再逃了,不能再忍了,我不能再躲了。
我也ṭü₂不要再逃了,不要再忍了,不要再躲了。
那窩在屋檐下嘰嘰喳喳的燕子們,會帶著我和女兒飛出去,飛去更高更遠的地方。
那些在晚秋嘶鳴著的蟬,會等到下一個隻屬於它們的夏天,會等到一個又一個夏天。
我奮力地掙脫開他們的胳膊,努力扯開顫抖著的雙腿,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口不遠處停著的那輛看起來價格不菲的黑車衝去。
車窗上貼著黑色的膜,我看不清裡面,可我知道裡面的人能看到我。
我揮舞著拳頭砸著車窗,「砰砰」地砸著,歇斯底裡的吼叫聲支離破碎,像是一隻困獸。
「你上面有人?那我現在把你打S,我倒要看看你下面還有沒有人!
「我管誰給你撐腰,我直接送你去見閻王,你讓閻王去給你撐腰!
「我告訴你,我沒在怕的,該怕的人是你,是你們!你們欺負我女兒,毀了我女兒一輩子,我不求老天爺開眼看看你們......」
那些尖銳如利刃一般的言語,一刀一刀地割去了我女兒的尊嚴和人格。
那些飽含惡意的巴掌和侮辱的眼神,永永遠遠從我女兒的身上剜去了一塊肉。
這樣的傷口潰爛化膿,永遠都不會愈合,會是她這輩子永永遠遠無法抹去的陰影。
我恨自己,沒有一個有力的後臺和背景給我們撐腰。
可我又慶幸,我的女兒還有我,隻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一定一定要她完好無缺地站在那裡。
我舉起路邊的磚頭,一板磚就敲了上去。
店裡跟著我衝出來的那群男人們立刻停住了腳,不敢再上前。
「我隻告訴你,你敢來一次,我就敢打一次,我不認你是多麼高的廠長,在我眼裡,隻要你敢動我和我女兒的一根手指頭,你就是個狗屁!」
喉嚨裡有腥甜的鐵鏽味湧了上來,胃像是被人扭曲擠壓著,不停地翻滾,讓人止不住地反胃。
我一字一句,紅了眼睛:「我不要命的,反正我什麼都沒有,哪天我就S了你兒子,S了你老婆,吊S在你家門口,我倒要讓你嘗嘗這是什麼滋味!
「S人犯法,可我不怕S,我一條命可以帶走你全家妻兒老小的命,你大可來試試看!」
我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最後一板磚下去的時候,車窗「砰」的一聲巨響,碎裂開來。
玻璃碴迸射著,在我眼前飛濺,我躲都沒躲,眼睛也沒眨一下。
我直愣愣地看著碎裂車窗之下的那張人臉。
他用胳膊擋,胳膊落下之後是一個中年男人緊鎖著眉頭的模樣,他瞥了我一眼,戴著表的手拍打著駕駛位,他焦急地喊道:「開車!」
我與他目光交觸的瞬間,我看清楚了他眼底轉瞬即逝的恐懼。
對面店的理發小妹嚇壞了,報了警,那伙人就都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那個妹叫芳芳,很年輕,二十出頭的年紀,可她的店比我的店開得要久。
我和女兒剛搬來那陣子,她並不喜歡我,出來搭毛巾架子的時候總是要衝我翻幾個白眼,倒水的時候也故意往我家店門口潑。
她的店隻洗頭、按摩,白天不怎麼開門,到了傍晚時就會亮起門口那個顏色曖昧的燈。
那次她和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吵了起來,被那男人打,是我衝進去護著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那一刻想要去幫她,大概是她倔強著不願意哭卻不受控制流出眼淚的模樣,讓我心裡生出別扭的難過。
她扶著我坐在馬路牙子上,拍著我的後背幫我順氣,又給我遞來一瓶水。
她順著我顫抖不已的雙肩,嘴裡直叨叨:「那群王八蛋也太欺負人了。
「下次你早點喊我來,我聽到動靜才跑出來。
「哎,你可不能S啊,你女兒還得靠著你養呢,你不想見見她嫁人時的樣子嗎?」
她拍了一把我的胸口:「到時候我還要給你包大紅包呢,別尋S覓活的,聽到沒?
「惹上啥事和我說,別看我年紀小,我嘴皮子利索得很,罵得他們滿地找牙!」
我仰頭灌下一大口水,沒來由地笑了:「我不S,我就是嚇嚇他們。」
這場掰手腕的比賽中,我和他們並不公平。
我孱弱的手腕擰不過他們健碩的大腿,他們捏S我就像隨隨便便捏S一隻畜生那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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