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呵,還真是一個感人的故事。」


沈夜白猩紅著眼大笑,似嘲似怨。


他一把把我按到在地,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再開口時,他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被你創造出來的意義也隻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林茴星,在你眼裡我連個小醜都不如。」


「你高高在上,以局外人的身份欣賞我這段時間的醜態。」


「你根本就他媽沒把我當一個獨立的人看待過!」


拳頭擦過我的耳邊,重重地砸在地上。


沈夜白瞪著我死死咬著牙,手上的力氣越收越緊。


我確實卑劣又自私。


喉嚨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沈夜白,我從不是好人。」


沈如晝死後,我整天過得渾渾噩噩。


即使眼睛復明,我依然無法拿起我曾經最熱愛的東西。


那個讓我有勇氣重新擁抱未來的人,已經永遠永遠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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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後退,更沒辦法前進。


我開始寫小說。


虛幻的故事成了我的精神醫療劑。


我創造一個又一個虛構的世界,沉溺其中。


在故事裡,我和沈如晝可以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


可以是半路相逢,細水長流。


也可以是先婚後愛,破鏡重圓。


無一例外,每一個故事最後的結局都是幸福美滿的。


和現實截然不同。


在我又一次想要自殺的時候,我穿進了自己剛完結的這本小說。


因為私心,所以女主的名字和我原名一模一樣。


我從不提沈如晝的名字,可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我筆下的每一個男主,容貌是他,聲音是他,性格是他,愛也是他。


劇情裡的沈夜白,一如當初愛我的沈如晝。


最開始穿進來看見那張和沈如晝一模一樣的臉時,我以為是老天垂憐。


給了我和沈如晝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既然我能穿進女主的身體,那沈如晝是不是也有機會成為男主的身份。


但很快我發現不是。


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沈如晝的面容。


沈夜白的臉,讓我看見了自己日思夜想,夢裡百轉千回卻始終抓不住的面孔。


高興的,快樂的,難過的,嘲諷的,甚至是厭惡發火的。


是那麼生動,終於不再是冷冰冰的相片。


所以不管沈夜白後來對我怎麼差,怎麼惡劣,我都始終不願意離開。


我需要的,不過就是這一點慰藉。


我又怎麼願意讓自己醒來。


可我能把控的始終隻有劇情之內的東西。


劇情之外,我無法改變,更無法控制。


我忽略了,在我下筆的那一刻,小說裡的人物在劇情之外也有自己的思想和人生。


離開劇情,他們的不甘和怨恨讓我終於願意慢慢醒悟,任何人都不可能再是我的沈如晝。


「林茴星,你有沒有真心愛過我,哪怕一刻?」


沈夜白帶著近乎野獸般的咆哮絕望地逼問我。


我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口:「沒有。」


「好,好,你好的很!」


「你不要後悔!」


23


沈夜白大概是被我刺激瘋了,他把我鎖在地下室。


為我打造了兩副特制的手鏈和腳鏈。


他拿走了一切堅硬的東西,牆上地上全是特制的材質。


我被束縛在陰暗的房間,哪兒也去不了。


他當著我的面把沈如晝的畫用碎紙機一張一張碎掉。


「你再愛他又怎麼樣。」


「他早就是個死人了。」


我扯起嘴角笑。


「你忘了嗎,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


這是蘇芷死後,他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我又激怒了他。


他滿身戾氣,鉗住我的下巴冰冷地告訴我。


「關你一輩子,也不是不行。」


「瘋子。」


沈夜白松開我笑:「那看來,我們兩個的確很配。」


我整日整日地拒絕進食,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身體開始消瘦下去。


恍惚間,我仿佛又看見沈如晝。


如果你還在,我又怎麼會讓自己隻沉溺在虛幻的故事裡。


海島的房子,最後是我去替他收拾的。


衣櫃隱蔽的櫃子裡堆滿了滿滿的藥。


大騙子。


沈如晝說從來沒騙過我。


卻在我們剛見面不久時就對我撒了第一個謊。


他整天吃的,根本不是什麼水果糖。


最後的那段時間,天氣明明不涼。


他卻總是裹著厚厚的外套,也幾乎不讓我摸他的臉。


那時候我才明白,他不想讓我察覺到他日益消瘦的身體。


我整夜的哭,精神也開始越來越差。


沈夜白拿我沒辦法,給我打營養針吊著我的命。


偶爾天氣好的時候,他放我在輪椅上,推我去院子裡曬太陽。


不知道他又發什麼瘋,把別墅的裝修全部換成了以前最開始的模樣。


曾經的婚紗照也被重新掛在了牆上。


深夜白也不去公司,整天就在家看著我。


他怕我去死。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沈夜白看我的眼神從開始的埋怨憎恨漸漸變得矛盾無奈。


他學著從前劇情中的自己,別扭地對我好。


但始終不肯讓我離開這棟別墅。


「我們,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嗎?」


我看著他,許久未開口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不用勉強自己,也不用模仿沈如晝。」


他用力地握住我的肩。


「林茴星,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他又賭氣般對我道:「隨你怎麼想,你永遠不可能離開我。」


沈夜白總是這樣,自信又自負。


很可惜,事情不會如他所願。


最近的夢裡,我總是看見沈如晝。


他一遍一遍地對我說:「阿茴,該向前走了。」


「一定要朝有光的地方走。」


我要離開這裡,結束這一切。


24


從沈夜白把我鎖在地下室開始,每十天會有固定的私人醫生過來給我檢查身體。


醫生來得固定又頻繁。


沈夜白爺爺已經察覺到他的異常。


之後的檢查,他不得不秘密地帶我去醫院。


我計算著時間。


下次檢查,還有七天。


我開始認真吃飯,保存體力。


沈夜白似乎松了很大一口氣,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


到了檢查的這天,他猶豫再三,還是在上車之前解開了我手上和腳上的東西。


車行駛在沿海的公路上。


旁邊是不高不矮的懸崖。


車裡很安靜。


我忽然轉頭看著他:「沈夜白,放我走吧。」


他臉色沉下來,難看極了。


「你想都別想。」


「你關不了我一輩子。」


他冷哼一聲:「在這個世界,你又能逃去哪兒?」


沈夜白還是喜歡拿這個拿捏我。


我把玻璃窗搖下,風吹得我發絲凌亂。


我笑得不真切:「離開這個世界不就好了。」


他瞳孔緊縮:「你想幹嘛?」


在沈夜白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我朝他的方向撲過去。


車左右搖晃。


「林茴星,你瘋了?!」


「放手!」


我死死抓著方向盤。


車不受控制地向路旁的圍欄衝去。


劇烈的撞擊後,車懸空在懸崖上。


我坐在副駕駛,車窗幾乎全開,半邊身子被甩出窗外。


路面其實觸手可及,但沈夜白沒這麼幸運。


我和他一左一右勉強維持著平衡。


一邊失重,車就會立馬掉下去被海水吞噬。


全身都疼。


沈夜白喘息著握住我的手。


「別動!」


額頭的鮮血流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我看不見他的臉,隻聽見他的聲音苦澀。


「原來你這麼恨我。」


「寧願和我同歸於盡。」


他的喘息聲越來越重。


我能感受到他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輕撫了一下我的頭發。


「茴星,其實,不管在劇情中還是劇情外,我都愛你。」


他解開我的安全帶,奮力把我往外一推。


「我要你記住,我沈夜白不比沈如晝差。」


手掌接觸到地面的那一刻,我吃力地回頭。


車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隔著車窗,我看了沈夜白最後一眼。


他的最後一句話似有嘆息,被風吹得有些散。


「想得到你的愛,真難啊……」


我脫力地躺在地上。


車劇烈撞擊的那瞬間。


一塊巨大的碎玻璃穿透了我的腹部。


沈夜白救不了我。


早就該結束了,所有的一切。


我臉上是輕松的笑意。


意識漸漸模糊。


小說裡的林茴星消逝了。


我沒有死,回到了現實的世界。


我在小說裡四年多的人生在現實中不過四十多個小時。


大夢一場,幡然醒悟。


25


我打開電腦,刪掉了這些年來我寫的所有小說。


沈如晝去世的第八年,我終於有勇氣打開那封信:


阿茴,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我說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但其實,我對你撒了三個謊。


我從來不吃水果糖。


那天晚上也沒有流星。


還有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十六歲生日那天,我確診了一種罕見病。


我的生命大概還剩十年。


很奇怪,我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


提前知道了自己生命的餘量,反而可以更從容地去做許多事。


足夠幸運的話,這一生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遺憾了。


我以為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對死亡。


直到遇見了你。


我在你身旁數著日落。


餘光卻早已望向你千萬次。


原來, 這就叫一見鍾情。


我給你送花,做飯,讓你陪我去看流星,告訴你等冬天面館重新營業。


這樣的話, 你會不會對這個世界多一絲絲期待呢?


我忐忑不安地靠近你, 你也終於願意慢慢向我走來。


如果我沒生病的話, 該有多好呢?


阿茴,我是個膽小鬼, 沒你想的那麼勇敢。


我開始怨恨命運的不公。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希望時間可以過慢一點。


讓我可以再陪你久一點。


我的病復發的越來越頻繁, 吃的藥也越來越多。


我必須每隔一段時間就去原來的醫院復查。


我猶豫過無數次,理智告訴我應該早點離開你。


所以, 當你問我要不要在一起的時候,我沒有立刻回答你。


我不該讓你之後的餘生再背負另一種痛苦。


可最後, 我還是自私了一回。


和你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我就越害怕死亡。


戒指很早之前我就準備好了。


在你問我要不要結婚之前。


明明求婚的話應該我先說,最後卻是你先開了口。


我下了決心,這次復查回來就告訴你所有的真相。


可這次, 我沒能走出醫院。


病情突然加重, 我不得不住進醫院。


我囑咐我姐姐定時給你報平安。


活了 26 年, 在重症監護室我第一次崩潰大哭。


我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好想好想活下去。


到了最後,最放不下的人還是你。


我不能讓你知道我最後的模樣。


那會嚇到你。


所以隻能, 最後再聽聽你的聲音。


阿茴,你的眼睛會好起來的。


我的阿茴, 一定可以成為大畫家。


沒看過的流星, 這次換你替我看。


小島的北邊, 有個小教堂。


我向神禱告, 下輩子還可以和林茴星在一起。


悄悄告訴你,神已經答應我了。


條件是, 這輩子林茴星要平平安安活到九十九歲。


所以阿茴, 好好活下去。


走到時間的盡頭,我們一定可以再重逢。


26


眼淚浸透了泛黃的信紙。


到了最後,你還在努力把我拉回有光的世界。


你走了八年, 我才鼓起勇氣向你告別。


我把信紙緊緊貼近胸口, 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了, 沈如晝。」


所以,下輩子,我們一定一定可以再重逢。


時間如白駒過隙, 很快我到了九十九歲。


死亡來臨之前, 我寫下一封回信:


阿晝, 我有聽你的話。


好好吃飯,好好生活。


也好好的活到了九十九歲。


我已白發蒼蒼, 昔日的容顏也早已不在。


但如果是你的話, 一定可以一眼認出我。


我也努力地成為了大畫家。


生涯的最後一幅畫,我取名《晝星》。


六個小時前,我和蘇芷一起被沈夜白曾經的商業競爭對手綁架。


「(從」小島的日落我看了很多很多次。


很美。


但我想,一定不及你從前和我一起看的那樣。


你再等等,很快我們就可以重逢了。


到時候, 每一天的日落你一定都要陪我一起看。


筆從手中滑落。


恍惚間,我又回到了那年初夏。


帶著光的少年闖進我的世界。


從此黑夜消散,白晝永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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