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姨娘回望一眼,變了臉色。
「王妃,殿下追來了!」
5
納蘭錚意識到我沒向東直往京城後,帶著親信一隊人馬,連夜趕路追上來。
他安坐於馬背,高高在上,看著被圍困的我。
「依然,跟本王回去,此事既往不咎。」
我看著我的夫君,在京城他玩世不恭,處處小心算計,到了寧城整日不苟言笑,爭權奪利,我好像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兩年前,納蘭錚聯合外敵密謀奪位失敗。
我們魏家是清流之首,縱然毫不知情,也受牽連,隨納蘭錚一同發配。
幸而太子,也就是當今聖上仁厚,留我們性命。
我父親常說,人應當順應天命,偏納蘭錚不信。
老百姓才擺脫戰亂,過了兩年安穩日子,他卻要為一己私利造反。
想到這,我慘然一笑。
「既往不咎,殿下有資格說這話嗎?
「九個皇子中殿下最不受寵,是我父親力保殿下進入鴻胪寺,第一次在朝堂露面。
「我大哥從不結交權貴的,卻視殿下如手足,在秋狩替殿下擋住致命一箭,落下病根夜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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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受殿下牽連丟官,背井離鄉,天下學子為其鳴冤,他們卻從無怨言。
「可殿下做了什麼?除了我大嫂女兒身,脖頸細些,我父親和大哥都是被殿下三劍斬斷了頭顱,不是嗎?」
納蘭錚眸色陰沉,緊握韁繩,手背上暴起條條青筋。
「嶽丈和舅兄寫信送往京城,痛罵本王大逆不道。若非攔截及時,天下學子都會視本王為逆賊,還會有何人投靠?
「本王既為大道功業,豈能任人亂我軍心?
「魏依然,再說一次,跟本王回去,你還是王妃。」
我忽然奪下瀾兒的匕首,架在頸前。
「我離開寧城前,已經留下和離書。
「今天,殿下帶不走魏家女,也別指望打著魏家的名義招攬名士,殿下若執意如此,那就替我收屍吧。」
瀾兒見狀,有樣學樣,竟從地上撿起塊石塊抵在自己頭上。
「姑母說得對!」
納蘭錚靜靜看了我們片刻,視線挪到秋姨娘身上。
「連你也要跟本王作對?
「離開本王,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什麼也不是!」
秋姨娘向他略施一禮後,半步邁出,與我並肩而立。
「殿下當初救妾身於煙花柳巷之地,妾身無以為報,本當生死相隨。
「可縱使妾身膚淺,也恨極亂社稷百姓安定的賊子……」
「好好好,你們好得很。」
納蘭錚打斷秋姨娘:「是本王給了你們太多耐心。」
他揮揮手,親信拿著繩子朝我們走來。
我將刀鋒抵得更深,血順著手腕不停往下淌。
納蘭錚眸子縮了縮,竟揚起馬鞭卷走瀾兒。
「魏依然,你膽敢再傷自己分毫,本王悉數還到你侄女身上!」
瀾兒毫不示弱,死死咬住納蘭錚的胳膊。
他不為所動,隻等我妥協。
對峙片刻,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
我可以死,但魏瀾不行,她是大哥和嫂嫂,也是魏家唯一的血脈。
我僵硬地一步步朝著納蘭錚走去時,視線盡頭忽然卷起遮天的塵土。
有更響亮的馬蹄和嘶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殿下,我們被包圍了!」
納蘭錚親信拿起千裡鏡探望:「是榮成王的軍隊!」
6
看到納蘭錚瞬間鐵青的臉色,我重重松了口氣。
離開寧城不久,我就給了車夫銀錢,讓他帶著納蘭錚的玉佩另買快馬趕去榮成王封地。
榮成王既如約而來,當解此困。
很快,納蘭錚就被軍隊反包,榮成王納蘭锲一身銀甲驅馬來到納蘭錚面前。
「七弟,好久不見。
「來本王封地作客,怎麼不提前打聲招呼,也好讓兄長我略盡地主之誼。」
「戴罪之身不便叨擾。」
納蘭錚直勾勾盯著我:「既已接到魏氏,這便離去。」
榮成王笑起來,一雙桃花眼盡顯冷意:「巧了,魏氏是本王的客人,恐怕不能跟七弟回去了。」
「五哥怕是忘了,魏氏已嫁與本王,生同衾死同穴,與旁人再無相幹!」
納蘭錚與之對峙,絲毫不打算退步。
起風時我輕咳兩聲,榮成王更早一步解下披風遞給我,我剛要道謝,卻被他抓住手腕拉上馬,擁在身前。
納蘭錚怒目圓睜,就要拔劍,可在對上我漠然的視線後,又定在原處。
榮成王自然不懼他。
「七弟不走也可以,萬壽節本王正愁送什麼禮,一個意圖造反的罪王,再合適不過。」
風忽然停了,若非時不時打響鼻的戰馬,時間幾乎趨於靜止。
納蘭錚質問我;「這是你的選擇?」
停頓片刻,我點頭。
納蘭錚的身影忽然在朝陽中坍塌,宛若一具被壓垮的軀殼。
他放回瀾兒,從懷中摸出一紙文書甩來。
「想和離?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魏依然你記住,是本王休棄的你。」
納蘭錚又看向秋姨娘:「至於你,紅杏出牆懷上的,本王不認!」
納蘭錚轉身離去時,眼眶有些紅。
但他不曾回頭,沒有留戀,生於帝王家,這或許才是真實的、無情的他。
眼看秋姨娘和瀾兒上了榮成王的馬車,我想下去,卻被他緊緊錮著腰肢。
他打馬向前,遠遠將眾人拋在身後,將納蘭錚的玉佩塞到我手心。
「依然,當年如果不是納蘭錚橫插一腳。
「娶你的人,定當是本王。
「你心裡……一直有本王的位置,是不是?」
榮成王託起我的下巴,近距離看,他好似還是少時偏愛翻進我院裡折花的少年。
他眼裡夾雜著的愛慕,確如杏花,一夜忽開又一夜敗。
在他吻下來那刻,我偏了偏頭,躲開了。
我看著不遠處佇立如雕像的雍容女子,淡淡道。
「榮成王妃,在等著你。」
7
榮成王在府內為我設宴,王妃沈翎身體抱恙,並未出席。
她知我喝不慣封地的烈酒,還貼心派來侍女,為我送上京城的桂花釀。
席間有年長的門客憶起往昔。
五皇子納蘭锲是我父親的學生,與我青梅竹馬。
京城人人知曉,待我及笄是要嫁給他做五皇子妃的。
也不怪榮成王想太多,外人都認為我嫁給納蘭錚心不甘情不願。
但當年朝上,納蘭錚用玉佩請婚時,榮成王明明有機會保住我們的少年情誼,可他卻用玉佩換了最富饒的封地。
從知曉此事那刻,我對他便已死心。
瀾兒和秋姨娘被提前打發去休息後,榮成王帶著三分醉意將我拉到某處院落。
才踏入便感覺無處不熟悉。
「依然,這處院子是本王仿照你京城閨房所建造,你看看,就連這窗口的杏樹,都開三年了。
「你在寧城這兩年,本王三次想接你來封地,你都拒而不見。
「本王還以為,這輩子都得不到你的原諒了。」
一路穿過開敗的花枝,我被榮成王拉進房間。
入目紅綢、紅燭、紅花,床榻上鋪設著層層疊疊的錦被,龍鳳呈祥、鴛鴦戲水、並蒂花開的圖樣無一不喜慶。
一旁的衣架上還掛著大紅描金的喜服。
榮成王關了門,從背後緊緊擁住我,語氣繾綣。
「依然,你戴罪之身,萬不可再去京城踏入渾水。
「留下來,嫁給本王。」
納蘭錚造反後,無論是信件還是人,都難以直接送往京城。
我隻得通知榮成王,他若能出兵鎮壓,叛亂難成氣候。
可榮成王今日不趁機捉拿納蘭錚,反而放虎歸山,明顯是想要看納蘭錚與朝廷鬥個兩敗俱傷,再坐收漁翁之利。
他壓著納蘭錚造反的消息,也沒打算放我離開。
想到這身上忽覺一涼,榮成王脫掉了我的外衫。
我站著未動,再次提醒他早已娶妻。
他細細吻在我耳後,抬手拉開我身前的宮绦。
「依然,沒有人能阻止本王得到你,王妃也不行。」
榮成王抱起我走向床鋪,他身形高大,輕易就將我籠罩在其陰影之下。
我自知無法反抗,忍著受著,隻等他醉眼蒙眬那一刻,伸手入錦被最下層,抽出柄玉如意重重敲在他頭上。
榮成王倒在我身上時,房門被王妃沈翎一腳踢開。
8
派車夫求援時,我讓他先找了榮成王妃沈翎。
相比於皇子納蘭锲,我更信任她沈家拼盡最後一個兒郎誓死守衛邊關的忠誠。
今晚除了沈翎送給我的酒釀,榮成王及其門生的酒都被她下了藥,藥性發作,能昏睡至少三天三夜。
而我一直保持清醒,牢記著沈翎婢女所說藏有玉如意的位置,有備無患。
沈翎進來看到半裸的我時,下意識命婢女退出去,反手關門。
我推開榮成王,拉好裡衣,下床對她鄭重一禮。
「王妃不必在意,女子貞潔本不在羅裙之下。
「魏氏多謝王妃此番相助。」
沈翎目光有些復雜。
「謝倒不必。我沈家是武將,為國為民自然不能輸給文人。
「從前同在京城,我嫌你滿口詩書過於酸腐,不曾深交,原來是我有眼無珠。」
沈家滿門亡於戰場,為示恩寵,她一個孤女被先皇賜婚給五皇子納蘭锲。
可我在閨中便知,沈家小姐隨父兄長於軍中,她想當的從不是皇家婦,而是殺敵衛國的將軍。
趁夜,沈翎送我到城外。
被百名官兵護衛著的兩輛馬車上,吃穿用度一應俱全,瀾兒和秋姨娘朝我揮了揮手。
我再次向沈翎道謝。
她穿著王妃朝服騎在汗血馬上,眉眼間皆是威嚴。
「魏依然,我已經八百裡加急將納蘭錚叛亂的消息送往京城,有我沈家親兵護送,你們當能平安抵京。
「我還拿到了榮成王的兵符,軍中多為我父兄舊部,他們會隨我連夜行軍,去與那納蘭錚碰上一碰。」
她還約定京城再聚時,定要與我痛飲一晚,到時她可不會再遷就我,把酒換成桂花釀了。
在官道前,沈翎與我們分道揚鑣。
看著她向北隱匿於月色中的身影,秋姨娘喃喃道:「榮成王妃也是這世間難得的奇女子。」
見瀾兒更是一臉崇拜,我笑了笑。
「她的朝服即是盔甲。
「沈翎既是治理一方的王妃,也是能護衛社稷的將軍,她的身份不該再由我們來定義。」
秋姨娘點頭,眼睛亮亮的,似有所覺。
往京城趕路月餘,納蘭錚造反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在沈翎帶軍攔截,雙方僵持不下之時,納蘭錚竟然派人偷襲邊關,為外敵大開方便之門。
不僅如此,他還聯絡了封地最近的八皇子共同出兵。
沈翎面對左右夾擊,猶有周旋餘地,然而榮成王強勢奪權,讓她手下部分兵士臨陣倒戈。
聽到沈翎身陷重圍,戰至身邊再無一兵一卒也決不投降做俘虜,最後被萬箭穿心時,我在月下呆坐整晚,喝光了食肆裡最烈的酒,卻怎麼都醉不了。
想到於沈翎而言,馬革裹屍或許好過在榮華中等紅顏衰老,我笑著舉杯,與她暢飲最後一回。
叛亂戰火比預想中還要燒得更快,所過之處匪患橫行,百姓流離失所。
在沈翎親衛護送下,我們一路有驚無險。
然而剛進入京城地界,竟被大批流寇逼上山頭。
偏在此刻,秋姨娘要生了。
9
「用力,再用些力!」
馬車外,廝殺與武器碰撞的聲音不絕於耳。
馬車上,我滿手的血,緊盯著秋姨娘兩腿間,心中止不住害怕。
女人生孩子都要去鬼門關走一遭,這裡卻連幹淨的棉布都沒有。
瀾兒燒了熱水送進來,擔憂地看我一眼。
「姑母你臉都白了,看起來比秋姨娘還要不好。」
因為我娘就是生我時難產去的,就算有太醫和御賜的名貴藥材,也挽救不了她的性命。
秋姨娘早年在樓裡受過折磨,身子異常纖弱,她如何熬得過去?
我緊握著拳,雙手卻依然冰涼。
忽而手背一暖,秋姨娘輕輕在我手上拍了拍。
「夫人知道奴婢的名字和意義嗎?」
「秋……水。」
我有些遲疑,想到納蘭錚確實提過一回:「是清澈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