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造反那日,我僱了一輛馬車悄悄出城。
小侄女哭著問我,她爹娘和祖父去了哪裡?
我抱著懷中的壇子笑了笑。
「他們都在京城,等我們回家。」
不想,夫君那快要臨盆的外室竟攔在車前,艱難下跪。
「奴婢和孩子,絕不與亂臣賊子為伍。
「懇求隨王妃一同回京。」
1
攔車的是秋姨娘,夫君最疼愛的外室。
這還是我第一次與她見面。
她眉如遠山,瓊鼻小巧,確實生了副好模樣。
我看了眼身後騰起的大火,掌心沁著汗,面上卻不顯。
「秋姨娘為何攔我?
「我走了,你便可日日陪伴在殿下身側,再無拘束。」
阿綠坐在車廂外,頻頻回頭探望,用眼神無聲催促著我。
我燒了暫居的城主府,假死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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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錚已調派所有手下去救火,現在是我離開唯一的機會。
秋姨娘懷孕月份大了,站著很有些吃力。
納蘭錚撥去的四個親信大丫鬟,現在都不在身側。
她扶著馬車,就要往地上跪。
「奴婢懇求隨王妃一同返京。」
兩年前七皇子納蘭錚犯錯被流放到寧城,除去我這位正妻,就隻帶了外室秋姨娘。
說來,她確為京城出身。
我的視線落在她孕肚上:「你既懷著殿下的骨肉,為何要走?」
納蘭錚疼愛她,也必然會護住她和肚子裡面的孩子。
倘若納蘭錚僥幸榮登大寶,她秋姨娘這輩子的富貴自然享用不盡。
她想走,我無法理解,暗中戒備著她是何用意。
還不等秋姨娘說話,身邊的小侄女就拔出隨身匕首,她眼睛還有些紅,說話確已有我嫂嫂當年三分潑辣。
「姑母,別信她!
「我娘說了,搶人夫君的都是壞女人,咱們家被七皇子害得還不夠慘嗎?」
我摸索著懷中尚有餘溫的壇子,恍然想到來寧城時,一家人要兩輛馬車才坐得下。
那時總以為,待他日回京必然還是一家人,且風風光光。
我告訴小侄女,她的爹娘和祖父正在京城,等著我們回家。
可她不是四五歲的稚童了,她緊抱著另一個壇子,知道那就是她的爹娘。
我吩咐車夫趕車,抓緊時間出城。
眼看秋姨娘起身抓住韁繩不松手,阿綠情急之下搶過馬鞭高高揚起。
但秋姨娘沒躲,她就像晨霧散去顯現出的山峰,堅定不移。
「回王妃的話,奴婢和孩子,絕不與亂臣賊子為伍。」
我就這麼讓她上了車。
嫂嫂一輩子活得清醒,做人說話皆有她的道理,唯獨今天見到秋姨娘,我想嫂嫂這回看錯了人。
阿綠雖不贊同,卻知道時間再耽誤不得,隻能拉了秋姨娘上來。
可還是晚了些,納蘭錚的親信回守城門,臉上還染著血與煙。
「小姐,是不是殿下發現了?他們在檢查每一輛出城的車。
「都是秋姨娘誤事!」
阿綠急出滿頭汗,我忙替她擦去,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隻是原想著收買守城士兵放行的計劃,是行不通了。
此時我們沒有回頭路,能做的唯有放手一搏。
我正打算讓車夫駕車衝出城去,秋姨娘拿出一塊玉佩,說她有辦法。
2
面對納蘭錚親信上前盤問,秋姨娘拉開一角簾子,遞出那塊玉佩。
「我已與殿下請示過,要去寧山寺為腹中孩兒祈福。
「西北三城如今皆在殿下手中,又有暗衛隨行,無須再另派護衛。」
那玉佩是先皇為每位皇子打造的信物,見玉如見人。
親信不敢不放行。
直至馬車駛出寧城,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氣,吩咐車夫調轉方向,往南借道榮安王封地。
用不了半天,納蘭錚定然起疑派人來追。
但他與榮安王勢如水火,要想進入封地,必然不易。
我在腦子裡順著輿圖反復修改著路線。
直至馬車顛簸擾亂思緒,才發現秋姨娘捧著那枚玉佩,想要交還給我。
「奴婢聽聞,這玉佩是王妃與殿下定情之物,由王妃保管最為妥當。」
我接過玉佩,並不似記憶中溫潤,更多是從指尖到心頭的冰涼。
皇子持玉佩於大殿之上請願,先皇自當滿足其一個合理要求。
其他皇子要了富裕的封地、有實權的官職,唯獨納蘭錚要了我。
他在大婚之夜親手將玉佩戴在我頸間,許諾與我共赴白頭。
三年前,我把這枚玉佩作為添頭,賀納蘭錚另娶外室之喜。
我將玉佩還給秋姨娘。
「殿下既把玉佩給了你,便收著吧。
「我與他,已是恩斷義絕。」
秋姨娘沒接,隻是稍稍拉開簾子,讓風吹進來。
「殿下日日貼身帶著它,從不讓奴婢觸碰,這玉佩是昨晚奴婢趁殿下醉酒,偷解下的。
「王妃知道的,殿下從未那般醉過。」
我不由將懷中壇子抱得更緊。
是啊,納蘭錚從不允許自己醉酒,可昨日我的生辰例外。
在他親手砍下我父親、大哥大嫂的頭顱時,那滿身的血腥味,也唯有酒氣能遮蓋一二。
三具屍體和造反的消息就是納蘭錚送我的生辰禮。
他抱著我一遍遍許諾,等我當上皇後,自能原諒他今日所作所為。
我讓阿綠把喝醉的納蘭錚送到秋姨娘處,燒了屍體,又在城主府放了把大火。
寧城從來不是我的家。
我要帶著父親、大哥大嫂回家。
3
西北三城如今皆在納蘭錚及其舊部控制之下。
我們一路避開官道,也不能投宿驛站。
晚上就在林子裡湊合一晚,怕引來追兵,連火都不敢生。
出了寧城地界後,車夫領了銀錢離去,換成阿綠趕車。
她整日不敢松懈,手掌磨出大片水泡。
我借著月光小心幫她挑破,上了傷藥,又撕下內襯最軟的料子幫她包扎。
阿綠疼出了眼淚,卻一聲不吭,她總是笑著,不願意讓我為她擔半點心。
「小姐,奴婢來守夜,您到車上睡會兒吧。
「奴婢鋪了兩層褥子,還點了您慣用的助眠燻香。」
我搖搖頭,讓小侄女魏瀾和秋姨娘上去休息。
秋姨娘自知身子不便,恐拖了行程,也不矯情,道謝後先進入車廂。
瀾兒卻黏著我,非要留在外面一起守夜。
「姑母,我討厭秋姨娘。
「如果不是她爭寵日日留著七皇子,姑母當初也不會等不及大夫小產,養了大半年這身子才好些。」
西北的風像快要崩斷的琴弦,發出嘶敗的聲音。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得知納蘭錚企圖在孩子生下後送進京城為質,來換取他皇兄更多的信任時,我就一副墮胎藥親手送走了孩子。
見我沉默不語,瀾兒自覺說錯話,在阿綠勸說下終於上車。
馬車外,隻剩下我與阿綠,此時我不是瀾兒唯一能依靠的姑母,也不是端莊賢惠的王妃,我就隻是她的小姐。
我枕在她肩上,兩人裹著一件披風。
「阿綠,我們來寧城時,好像沒有這麼累。
「父親帶著瀾兒一路認了好些藥草,嫂嫂打來活蹦亂跳的兔子丟到大哥懷裡,他又氣又急,說有辱斯文,卻又在兔子烤好時,忍著燙撕下最肥的那隻兔腿給她。」
趕路闲時,我在月色下撫琴,納蘭錚於山丘上舞劍。
那一刻,我曾想過與他之間,再無不可原諒的事。
可皇權加諸於身的镣銬,不僅存在於京城,它在納蘭錚心裡,發配三千裡依然掙不脫。
風大,阿綠將我抱得更緊了一些,她唱起京城的童謠,接連跑了幾個音。
我沒像從前在魏府那般被她逗笑,因為阿綠在哭,她也想家了。
「小姐,等我們回京城應該就開春了……奴婢還給您扎最漂亮的紙鳶。」
頓了頓,我點點頭,終於有了些倦意。
快要入夢時,忽然被秋姨娘的尖叫聲驚醒。
我站得太快,身形有些踉跄,隻看阿綠上前一把扯下車簾。
月光下,瀾兒高舉著匕首。
她回過頭時,滿臉皆是鮮血。
4
帶著腥味的風灌進嗓子,我攥著手,聲音有些顫。
「瀾兒,秋姨娘她……」
「王妃,奴婢沒事。」
秋姨娘護著肚子,面上仍有餘悸:「是魏小姐救了奴婢。」
再往車廂裡面看,一隻碩大的狼頭卡在窗上,它在偷襲時,被瀾兒用匕首捅穿了眼眶。
我爬上馬車,將瀾兒抱在懷裡安撫。
她身子抖個不停,下意識緊抓著匕首,怎麼也松不開。
「祖父要瀾兒聽姑母的話,遇到任何事,不能任性,也不能害怕。
「之前都是瀾兒的錯,不喜歡念書學禮儀,總惹爹娘生氣,他們才躲進壇子裡,不要瀾兒了是不是?」
秋姨娘沉默著清理車廂,阿綠一下一下擦著壇子上的血。
隻有瀾兒,她還理解不了失去與死亡,自然難以接受。
我輕輕哄著,終於取下匕首,幸而她沒有受傷。
「你的祖父、爹娘正因為相信瀾兒,才換了種方式陪在我們身邊。
「他們會以瀾兒為傲的。」
正幫她擦臉,忽然聽見兩側山頭上傳來悽厲的嗥叫聲。
不好,是血腥氣引來了狼群!
我們立刻上車,綠兒猛揮馬鞭,沿著兩山之間的狹道向外衝。
狼群的速度一點不慢,它們緊追著,不時撲向車廂。
我讓秋姨娘坐在車廂角落,用褥子幫她墊在兩側,減少顛簸震蕩。
瀾兒拿起匕首,守著車窗。
隻聽一聲聲沉悶的撞擊聲和馬匹吃了鞭子的嘶吼聲,每個人都屏著呼吸,不敢有絲毫松懈。
「阿綠,能甩掉狼群嗎?」
「小姐,咱們馬車已經跑到最快了。」
阿綠氣息不穩,我知她已經拼盡全力。
這輛馬車並非王府精造,再被狼群撞幾次,很可能會散架。
我取出火折子,看著眼前二人。
「你們……怕死嗎?」
秋姨娘立馬意識到我打算做的事,她用力扯開褥子,露出大團大團的棉花。
「奴婢能跟孩子死在一處,也算得償所願。」
瀾兒也不甘示弱:「我相信姑母。」
我將褥子從兩側窗口垂下去點燃,風助火勢,狼群畏怯燃燒的車廂再不敢追撲。
在天邊亮起第一道光時,車廂燒得隻剩下架子。
前方不遠就能進入榮成王封地。
「太好了阿綠,我們到了!」我去拉前面的阿綠,她頭一歪,竟然摔下車架。
阿綠的身子已經冷了。
她腰間被狼群撕咬下大塊血肉,再流不出一滴血。
阿綠的眼睛睜著,怎麼都閉不上,而她臨死看的方向,就是京城。
我抱著她,感覺臉早已被風吹到麻木。
唯有眼淚灼燙無比。
「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
我緩緩拍著阿綠的手臂,這是第一次我來哄她入睡。
想起阿綠第一日進府,手中拿著柳枝與陀螺,笑起來時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奴婢叫阿綠,生在二月二。
「小姐想去放紙鳶嗎?」
……
我再也忍不住,伏在阿綠身上痛哭。
許久,瀾兒在旁邊推了推我。
「姑母你看,阿綠姐姐在笑,她是不是已經回家了?」
我茫然抬起頭,阿綠果真閉上了眼睛。
她一定看到了來年京城,草長鶯飛二月天。
我從馬車上拆下僅剩的木條,挖了淺淺的墳墓,讓阿綠入土。
正帶著秋姨娘和瀾兒往榮成王封地走,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