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何止瞞了你,你爹是偷偷見的晏公子。大半夜的,下人們都睡了,我去開的門,引到你爹床前。他們爺倆說了半宿話,趕天亮前又偷偷走的。」
我悵然若失,「為什麼呢?」
我失眠了半宿,如果晏白所言不虛,那當初他跟我家的決裂,怕是另有隱情。
10
晏白盯著眼前的茶盞,已經晃神好久。
我敲敲桌面,提醒他,「一大早請你過來,不是發呆的。你到底說不說?到底怎麼回事?」
晏白這才徐徐開口。
原來當年,我爹發現朝堂動向不對,他背靠的權貴頻頻被彈劾,局勢越發嚴峻,他便想著迅速切割,保住許家。
交出了一半的身家打點,又及時地去世,朝堂的傾軋戰火才沒燒到許家。
而晏白前程一片大好,我爹不願給他的仕途埋雷,便逼著他跟許家劃清界限,後來適逢晏白父親在京中混出了頭,全家搬遷,兩家自然更沒了牽扯。
而我爹匆忙間,給我說的親事,隻是個小縣令,他叱咤風雲一輩子,臨終卻覺得,小富即安才好,所以給我留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產,保我平安順遂一生就好。
而為了避免節外生枝,這一切也都瞞著我。
等晏白說完,輪到我沉默了。
所以爹爹做的這一切,晏白知道,冬姨知道,隻有我不知道。
冬姨趕緊辯白:「我也是一知半解,老爺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所以,你跟晏白偷偷聯系,也是我爹吩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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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姨卡了殼,小聲回道:「不是,我氣不過黃家不守承諾。」怪不得我前腳剛退親,後腳晏白就返鄉了。
一切真相大白,我有點喘不過氣來,我在想我爹在最後的時刻,是怎麼忍住求生的欲望,隻為了保住我和許家的周全,坦然赴死的。
他擋住了所有的風浪,生生造出了一副歲月靜好的假象。
他的一生披荊斬棘、乘風破浪,卻舍不得我經歷一點風波。
可他終無法算透這世間多變的人心。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半日,直到族長派人來找我。
我打起精神,看著眼前十來個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後生,逐一問過情況,打算領回去,分到各個店鋪做學徒。
為首的青年血氣方剛,是族長的孫輩,名叫許千川,他還帶了族長親寫的書信,此行他是要跟我一起上公堂的。
看諸事都安排得當,我此行目的已達到,便踏上回泰安的路程。
途中,我騎著馬陪晏白走了一程。
春日晴好,天高雲闊。
我的心境也開闊了許多。
「我不是收到冬姨的信才來的。」晏白突然說道。
「這幾年,你和黃家的事,我都知曉。他黃家若是能恪守本分,信守舊約,我也就認了。畢竟伯父臨終遺願便是讓你偏安一隅,平安一生。我忍著不來招惹你,寧願你恨我一輩子也好,誰料竟有轉機。」
「知道黃家要與那知州大人結親,我簡直笑開了花,連忙星夜兼程趕回泰安。那天我去黃家的宴席,本是打算給你出口氣的,我想讓他們看看,你是我心心念念許多年卻求而不得的人,誰都沒資格笑話你。」
「可誰想,你遠遠看我一眼,轉身就跑,結果那場子我也沒給你找回來。」晏白懊惱道。
我撲哧一笑,嗔怪道:「所以你第二天就領著媒婆上門了?結果自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反招來一堆提親的,活該!」
晏白笑道:「那媒婆掐頭去尾地傳信,怕是收了許多人家的好處。」
我倆對視而笑。
晏白又說道:「那個曹縣令為難你的事,不用擔心,回去我替你走一趟。」
「別。」我拒絕道,「這事我能處理,你跟我爹一樣,總想著什麼事都幫我做好,我不是不想領你們的情,隻是你們越如此,我越覺得自己沒用。所以,這次的事你千萬別插手。」
「還有,晏白,你之前說後悔了,是真的嗎?」我側過頭認真地看著他。
晏白低下了頭,道:「當年我太沒用,什麼都幫不了許伯父。」
「是啊,當年我們太弱了。那麼如今呢?按理說,你與權貴之女成親,豈不是對你的仕途更有幫助?我隻是一個商女,隻會拖累你,為什麼放著大道不走非要走小路?你要明白,我和我爹都不是挾恩圖報的人。」我問道。
「春君,我不是為了報恩。而且,你信我,我靠自己的才學也能搏出一片天地,我不需要高門大戶的婚事助力。」
此刻的晏白,眼神堅定,挺拔俊逸,讓我一時有些恍惚。
「小時候我懷疑過,我不是我爹親生的,你才是。」我趕緊收回自己的視線,再看下去,臉就更紅了。
我繼續說道:「但是我不希望你像我爹一樣,將我護在身後,罩得嚴嚴實實,既見不到風浪,也見不到陽光。你不想走那條容易走的路,我也一樣。這幾年,許家的生意我經營得還算不錯,我想讓自己更強一些,既能自保也能保護身邊的人。我想與我中意之人並肩而立,而不是躲在他的背後做個小娘子,你能懂我嗎?」
晏白側著臉瞧了我一陣,笑道:「行,你放手去做,出了事還有我。」
「怎麼?你還在泰安城待多久?京城的官職不要了?」
「不要了,反正許家家大業大,養我一個闲人不在話下。」
「想得美,誰要養你,臉皮真厚!」
「你忘了?小時候,你拍著胸脯跟我說的,說養十個我也養得起。」
「七八歲孩子的話,你也當真?羞不羞?」
「這就怪了,說的人不羞,聽的人倒羞?」
……
我倆磨牙了一路,似乎又變成當年兩個吵嘴的孩子。
真好。
11
公堂上,曹縣令的臉,一如既往令人生厭。
許千川奉上族長的信,言明許家家產分配一事,當年在族中多位長老見證下,已談妥並籤字畫押。如今許家伯父再鬧上公堂,出爾反爾,已罰至族中祠堂思過,不得再踏出村子一步,並由許千川代其撤銷狀子。
曹縣令拿著信看了許久,似乎要把信看出洞來。
我也不著急,看曹縣令再出什麼招。
突然,曹縣令猛拍了一聲驚堂木,「大膽!苦主不出面,本官怎知你們是否串通一氣,欺上瞞下?」
「大人,我爺爺是許氏族長,一輩子行得正做得直,隻不過歲數大了不宜舟車勞頓,這才派我前來作證。再說,許家村來的可不止我一個。」許千川不卑不亢,轉身招呼了下圍觀的百姓,「許家的兄弟們,出來做個證,族長信上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十幾個許家的後生從人群裡擠出來,嗓子一個比一個響。
「是真的,我作證。」
「我也作證!」
「對,我也是!」
……
曹縣令一看局面控制不住,猛拍驚堂木,衙役們也敲擊著殺威棒,喊著:「威武~」
我一看局面有些僵持了,便上前一步說道:「大人,我這有新證詞一份,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轉至後堂,曹縣令沉著臉說道:「有何證詞,拿來吧。」
我笑道:「是我伯公的證詞,他說是有人給他銀子,讓他來告我,還說那人就是大人身邊的人,官司肯定能贏,事成之後必有重賞。」
「胡說八道!你可有證據?」曹縣令臉色難看起來。
「對啊,我也不信,曹大人身邊怎會有如此挑撥離間之人?定是我那伯公說謊成性,胡亂攀咬,我和族長都怕他繼續惹事,給我惹事也就罷了,要是給大人惹事,豈不是罪該萬死?所以就把他關在祠堂了。」我笑道。
曹縣令聽懂了我的暗示,臉色松了松,「果然是刁民多事。」
「誰說不是呢。不過咱泰安的地界就很少這樣的刁民,民生淳樸不說,商家們從不囤積居奇,就連大災之年,城內的糧價浮動都不大。」我回道。
「哦?這是為何?」
黃家幫著張羅了喪事,來奔喪的許氏族中有想趁機鬧事的,都在黃伯伯帶的官兵面前慫了。
「晏我」曹縣令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許家不愧是仁義商家。」
「不過如今的許家,不復當年盛況了。所以我想爭一爭這青州的鹽引,若有幸拿下,我許家願拿出兩分利,回報泰安城百姓,全由大人統籌。這才是三好合一好。」
曹縣令眉毛一挑,大笑道:「好一個三好合一好,許小姐果真是個妙人, 甚妙,甚妙。」
此刻, 有個衙役匆匆進來,對曹縣令低語了兩句, 曹縣令變了臉色,慌張便走。
我不明所以, 從後堂轉到公堂上等。
沒一會兒, 便見曹縣令擦著汗坐上公堂, 拍了驚堂木退堂結案。
等我出了衙門口,隻見門外晏白騎在高高的馬背上, 劍眉星目,身如玉樹臨風。
曹縣令從我身後小步趕上前,低眉哈腰道:「晏大人, 怠慢怠慢, 若不到後堂一敘?」
晏白冷冷道:「剛才說過了, 我專程來接人, 並非公務在身, 曹大人不必客氣。」
我扶額, 隻好匆匆進了馬車,晏白騎著馬跟在車旁, 在曹縣令的注視中遠去。
12
好氣!
我掀起馬車的車簾,對晏白說道:「我說我能處理好, 你為什麼要來?」
「我什麼也沒做, 什麼也沒說, 隻是站在衙門口等你回家罷了。」晏白坦然道。
「你往那兒一站,抵得上我的千言萬語,我明明已經處理好了,結果你一露面, 都成了你的功勞了。」我越想越氣,「以後我做成了什麼事,別人都會說,我是依仗你的關系。」
「舉賢不避親也是一種坦蕩。」晏白振振有詞。
「好,那我要爭青州的鹽引,我會通過縣令推舉,一級級申報上去, 你隻需公正對待即可,如何?」我趁熱打鐵道。
晏白沉默了一刻沒說話。
我趕緊補充道:「你是不是怕我拿下了鹽引,連累你的官聲, 說你以權謀私?」
晏白挺直了身子, 反問道:「官場爭鬥不止, 你怕不怕我連累你,乃至家財散盡, 甚至性命不保?」
我大笑,道:「人活一世, 前怕狼後怕虎, 有何樂趣?既然如此, 咱倆就別去禍害別人了,以毒攻毒吧。」
晏白轉過頭,定定地看了我一會, 突然一夾馬肚子,抽馬快跑起來。
我喊道:「跑什麼跑?」
晏白遠遠的聲音傳來:「回家準備聘禮,怕有人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