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也好,我娘離了他還清淨。
可沈紀棠翻身上馬聽見我的話卻回頭看了我一眼。
但也沒有多做停留,他拉住阿蠻的手,又吻了吻她的耳朵,然後便策馬揚鞭西去。
我娘強撐著精神看著沈紀棠離開。
然後又重新躺下,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的唇邊,吻了又吻。
這個屋子裡頭都是藥膳的味道,我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春天了,柳樹都抽出了枝條,我娘怎麼還不好啊。
她就這般毫無生機地躺在床上,我將外頭的柳條編成了花環,給我娘戴在了頭上。
我娘最漂亮。
抓一隻蝴蝶送給她,抓一隻螞蚱也送給她。
希望她下一秒就能起來,給我做豬肉芹菜餡的餃子。
她在屋中的日子裡,大多是在給我做衣裳,紫的青色的,綠的紅的。
從小一點到大一點,又到了能夠裝下兩個我。
我不管不顧地扔下她手中的針線活,拉著她往外頭跑去,我想給她展示我能爬樹爬多高了,可以爬的比王二虎還高了。
「娘,你不要給我做這麼多衣裳,我到時候是胖了瘦了高了矮了也未曾可知……你等我長大再給我做。」
娘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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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沒關系。
「做母親的,總是盼著你能好些再好一些。」
她說的話總是雲裡霧裡,我當真一點也不像她,說不出她這些話。
一場春寒,我娘開始咳嗽了。
她咳的撕心裂肺,仿佛下一秒就會死過去,我們請了許多醫士,可人家隻說這是積勞成疾,開了兩副藥就離開了。
我偷偷去了菩薩廟裡拜了菩薩。
讓他保佑我娘好好的,最好立刻爬起來陪著我一起瘋跑起來。
菩薩許是聽到了我的願望,我回去時,娘就能好一段時間,她有次還給我包了餃子。
所以我去菩薩廟的次數又勤了許多。
希望菩薩娘娘大恩大德,能救我娘一救。
5.
邊境大捷,聖上說到做到,當真為沈紀棠賜了婚。
我沒見過沈紀棠穿婚服的樣子,但我見過他身戴大紅花的樣子,神氣昂昂的。
而如今,這樣神氣的我爹居然真的不要我們了。
整個將軍府都瞞著我娘,怕她知道了會難過。
可她知道的那一天並沒有什麼反應,隻是靠在床旁,輕輕摸一摸我的腦袋。
「娘,你別難過,他沈紀棠不是個東西,等我長大也要當將軍,我要把他打趴,押過來給娘解氣!」
我娘隻笑了笑,她就這般望著我:「小滿,娘並不是因為他娶了那個女人而難過,娘難過的是,他沒有娶到真正的小蠻。」
娘的眼睛亮亮的,她的手扯著我的手。
「你爹他是真的喜歡小蠻,但小蠻已經死了十四年了。」
我趴在我娘的懷中,抱緊了她,似乎生怕她下一秒就要飛走做神仙去了。
「我年輕時曾隨著家裡的商隊去過西洲,小蠻是西洲王的女兒,天真爛漫,一笑起來真的就和仙女一般,商隊遭遇伏擊,是小蠻救了我們。」
我娘講小蠻的時候,臉上是帶著笑的,我知道,她定然是喜歡小蠻的。
「你父親也在商隊之中,他一眼就愛上了小蠻,真的,她那樣的女子,你若是看上一眼也定然覺得喜歡。小蠻與你父親在一起了,不久之後,有了一個孩子,但大吾與西洲不和已久,沒有人會同意這門婚事。你父親十八歲打的第一場勝仗,就是西洲,而小蠻死在了那場戰事之中,好在,他們的女兒,活了下來。」
娘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她的目光帶了幾分憂傷:「小滿,你真的和你娘親一樣討人喜歡。我身子弱,不能生育,又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給了當時的大將軍,陰差陽錯成了你的娘親。」
我的眼淚已然止不住的落了下來,衝她吼道:「我怎麼可能不是娘親生的呢!你騙我!沈紀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她也落了淚,但依舊是笑著的:「你總說娘什麼都不爭不搶,娘隻有一個你,可連你都是小蠻的 ,娘拿什麼去爭呢?」
我捂住了耳朵跑了出去,等到夜幕降臨才回去了,眼睛已經哭成了小包子。
小蠻,小滿,小蠻,小滿……
我早該知道的。
我娘眼神很好,一把將我抱在了懷中。
她又親手為我做了一頓餃子。
擦去我的眼淚和鼻涕。
「小滿,娘沒有別的意思,隻是覺得你長大了,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沒有母親,娘也沒有孩子,你就是娘的珍寶。」
我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6.
春來一場寒,偶有一日我看見我娘咳出了血。
我頓時慌了神,扶住了我娘親。
來的幾個醫士說是我娘是得了痨病,那時的我其實不太明白什麼是痨病。
所以我問他們:「什麼是痨病?」
那醫士摸一摸我的腦袋:「就是絕症……治不好了。」
絕症會死的。
於是我屈辱的給沈紀棠寫了一封信。
但這是救我娘的命,所以也沒關系。
就算他已然娶了新婦,可我娘畢竟跟在他身旁十幾年,我也依舊是他的女兒,看在這份上的話,能不能救救我娘。
從京都到疆境整整十天的路程,可我等了一個月,也不曾等來回信和我沈紀棠的身影。
所以我又寫了第二封信。
還是杳無音信。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沒人回應我。
我穿上阿娘給我做的衣裳,又穿了一件厚袄子,準備要去邊境。
我要親自去求求他。
求他救救阿娘。
我又拉著阿娘的手,她的眼神已然有些灰敗了,望著我的眼睛迷了一層霧。
「娘,我一定要救你,你放心。」
她張了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用手比劃著,問我要做什麼去。
我笑了一笑,隻說去給她請醫士,短則十日回來長則半月。
她握著我的手不讓我走。
「阿娘,你一定等著我!」
我慌慌張張的跑了出去,那一年我十一歲,即將踏上一人遣往疆境的路程。
我走了莫約八日,我就要到了沈紀棠的住處,我身上已然有了一股餿味,可我一刻不敢歇。
我必須要見到沈紀棠。
我跳下馬車,想要進將軍府卻被他的家丁攔了下來:「哪來的毛頭丫頭!這是將軍府,你也敢闖!」
我被那家丁推搡到了地上,摔了一個大跟頭,吃了一嘴泥。
「我找沈紀棠,我現在就要見到沈紀棠!」
「大將軍早就忙得抽不開身了,你是他什麼人!他也是你能見的!」
我強忍著臉上的淚水:「沈紀棠是我老子!我是沈小滿!求求你,讓我去找他吧!我要救我娘!」
「沈紀棠不在,這兩月他是回不來了,死丫頭,你有什麼話,也可以告訴我,說不定姑奶奶我大發慈悲能幫幫你呢?」
沈紀棠不在,但他的阿蠻出來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人家說我娘若是想活的久一些,大可以尋一些百年的靈參吊著她的命。
「我要靈參,我要靈參……」
我的嘴已然起了泡,隻呢喃著這一句話。
「你給我磕三十個頭,我便給你……」
她洋洋得意的住著我爹的房子欺負我。
我將眼角的淚珠子抹去了。
幾乎是停也沒停就跪在了地上,我在想,當日阿娘一步一叩首到了菩薩廟,她會不會也這樣痛。
為何真心總是換不來真心?
我的腦門磕出了血,順著額角往下流,阿蠻卻蹲在我的身前,手掌拍一拍我的臉,輕聲一笑:「瞧我這記性,將軍府,最後一株靈參被我昨日吃了,你啊,從哪來的回哪去吧!」
我雙目猩紅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將她的臉按在了地上。
她一腳踢開了我,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混賬東西,誰會認你們母女!今日我將你打死了,來日你娘也死了,送你們到陰曹地府再好好敘敘舊!」
我的腿一直在抖,發了瘋一般的跑。
我怕她真的會打死我。
但我不怕死,我怕見不到我娘。
7.
我沒找到救我娘的藥,但我還是回去了。
時間長了,我娘該擔心了。
回去的那一日,下雨了,從前門庭若市的將軍府如今正中央放著一個木棺材。
我顫顫巍巍的下了車,卻瞧見我娘安安穩穩地將手中的餃子端到了桌上。
「娘,你的病好了……我們可以一起生活,對嗎?」
我娘將餃子放到我的碗中。
又摸了摸我的頭。
她嘆了一口氣,拉著我的耳朵:「家中的銀子都在你房中最底層的那個抽屜裡,你爹若是真的不管你,這些銀子亦可保你平安長大,娘給你留的都是忠僕,你可放心使用……」
她會不會怨我,不能救她……
眼淚掉進了碗裡。
卻不敢抬頭看她一眼。
她輕輕捏一捏我的肩膀,又一次抱了抱我:「小滿,你別害怕,娘隻是要出一趟遠門,要小滿走完一生才能相見……」
「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季青竹,我不要你死,沈紀棠不要我,你忍心看著我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活著嗎!」
季青竹從前說,小孩是有胡攪蠻纏的權利的,怎麼對我百依百順的娘,這一次並不會順了我的意。
就像沈紀棠的歸屬感一樣,都有一個期限。
最後一次,我打翻了那碗娘同我告別的餃子,仿佛這樣,她就永遠不會離我而去。
我娘死的那一日,風和日麗萬裡無雲。
她靜靜地躺在棺材裡面就好像是睡著了。
這個把我當做珍寶的人,最終還是死了,從此以後,這世間再也沒有人能像她一樣喜歡我了。
我學著娘親的樣子一步一叩首到了菩薩廟,希望菩薩娘娘看見我的誠意護佑我娘來世安康無憂。
不要遇見沈紀棠,也不要遇見我。
人是會一瞬間長大的。
因為沒有娘了。
我再也不抓蝴蝶和螞蚱送給她了。
可我當我娘沒有死,我出門玩的時候她就在院中為我洗衣裳,我吃飯的時候她在屋中小睡一會,我練功的時候她上街給我買我喜歡的糖霜。
我娘沒有死 ,我隻是再也沒有碰到她。
8.
疆境傳來了兩個消息。
一個是沈紀棠大獲全勝將西洲徹底佔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