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其名曰:「我喜歡你手上這個,和我換換?」
他這個人……
做什麼都太明目張膽了些。
我沒辦法拒絕啊。
蘇允彰看著我的模樣,突然笑了一下。
「謝瀾這個人,喜歡搶。」
「我卻一向信奉君子不奪人所愛。」
「所以,你的來意我已經猜到了,我會同家母說清楚,絕不給你添半分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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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好貼心啊。
我想了想,點頭:「好。」
20
回去以後我才知道,我剛出門,小皇孫便來了府上。
不過沒待多久,人便走了。
我沒怎麼在意:「我方才還看到他了。」
兄嫂對視一眼:「我們知道。」
我:「?」
嫂嫂看了我好一會兒:「我們也去看花燈了。」
「看到你……們四個一起了。」
我:「……」
嫂嫂嘆了口氣,幽幽道:
「撇開小皇孫不說,蘇謝兩位,哪個不是相貌堂堂,風姿出眾,你喜歡哪個?」
我怔住。
這是我家嗎?
確定不是大理寺?
我緩了緩神,正準備說點什麼。
哥哥已經語出驚人道:「你不會是都想要吧?」
我無法形容自己這一刻的感受,隻覺得天雷滾滾。
好一會兒,才無奈道:「我跟那位狀元郎已經說清楚了。」
「哪有兩個!」
「沒有都想要!」
嫂嫂取笑我:「如果加上小皇孫呢?」
我的眼皮一跳。
小皇孫又不喜歡我。
21
經過這麼一鬧,兄嫂突然便不著急我的婚事了。
蘇允彰辦事很得力,我跟他的流言散了個幹淨。
謝瀾又開始每日往府上跑。
哥哥煩他煩得厲害,他一來就裝病,打發給我招待。
我沒有拒絕。
畢竟,那日提著花燈回來後,我竟然對著上面的兔子愣了半個時辰。
或許我對他,也有那麼點意思?
就這麼過了兩個月。
我聽說小皇孫已經成了儲君。
他的皇孫妃也定了下來,正是那位洛姑娘。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側妃,皆出身不俗。
我早知會有這一日,並沒有覺得驚訝。
隻是那天的午後,卻突然起了心思,將屋中的書都拿出來曬了曬。
我生性好動,是不願意看書的。
可有個人喜歡。
他年少持重,刻苦鑽研,一日都不曾松懈,後來更是憑著一己之力翻舊案,拉攏朝臣,直到如今坐上儲君之位。
我從小到大,看過的每一本書,都有他的筆跡。
不止如此,他還會用詩句給我繡帕子,繡香囊。
他的字很好,繡出來也別有一番風骨。
我那時候喜歡得不得了。
隻是後來他復位,哥哥說這些東西不能被人瞧見,便全部燒了。
現在屋子裡這些,全都是後來我自己去買的。
22
我跟謝瀾定親,是順理成章的一件事。
他出身好,自己也有出息,謝家對他的婚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謝家其實早就是小皇孫的人了。
他其實並不應該對我跟謝瀾的婚事有什麼不滿的。
可我跟謝瀾定親的次日一早,小皇孫便來了許府。
他跟哥哥在書房裡待了好久。
出來的時候,我正好要去尋哥哥,在書房外同他撞上。
小皇孫的面容隱忍,眼含審視地望著我,漆黑的眸底辨不清情緒。
我立時便察覺到,他的心情很差。
我正想說點什麼,他卻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我愣在原地。
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哥哥從裡頭出來,神情有些莫名地望著我。
最終,什麼也沒說。
可我望了眼他身後的書房,卻看到了打翻的茶盞。
滿地狼藉。
23
又過了兩個月。
小皇孫大婚的一應事宜全部籌備完畢。
而他大婚的前一日,正好是我的生辰。
我去年及笄的時候,我們一家還在外隱姓埋名,便沒有大辦。
今年卻不同。
小皇孫成了儲君,哥哥也有了官職,我又同謝瀾定了親事。
是以,兄嫂商量過後,決定給我好好辦一場生辰宴。
來的人很多。
洛姑娘在府中待嫁,沒能親自前來,卻還是託人給我帶了份禮物,還說謝謝我之前幫了她。
小皇孫也來了。
他給我送了一支玉簪,用料很好,做工卻粗糙了些。
我詫異,他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蘇允彰送了我一匹馬。
實在是別出心裁。
這一匹,跟他騎的那匹很像,毛發很漂亮,卻比他那匹溫馴許多,正適合我騎。
謝瀾有些吃味:「你們真的隻見過兩次?他怎麼好像很懂你一樣?」
蘇允彰勾唇笑了笑,反問:「不是嗎?」
謝瀾嘖了一聲:「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馬術極差。」
「不然也不會青天白日撞到人,是吧?」
蘇允彰啞口無言。
這兩人……
不過還是謝瀾送的,最得我心。
他送了我一片梨花林。
還在那附近買了一處宅子,親手布置了裡面的每一處院子,等將來我們成了婚,便可以住進去。
24
熱熱鬧鬧了一整日,我終於心滿意足地送走了客人,準備回院子。
卻不妨,走到院子外,竟然突然被一隻手,一把拉到了牆角。
我聞到很濃的酒味。
男人漆黑的眸子如同寒潭一般,神色陰鸷,喃喃地喚我的名字。
「青蕪。」
這個人,或許隻有喝多了,才會如此失態。
平日裡,他是絕不會讓自己情緒外露至如此地步的。
我啟唇:「殿下。」
他聽到聲音,突然笑了笑,然後用手禁錮住我的腰,湊近了些,唇畔擦過我的耳際:「真的是你?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我一時不忍:「你先放開我,我們……」
然而,我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扣住我的後腦勺,傾身吻了上來。
他的力道太重,近乎掠奪一般,瘋狂而執拗。
我S命地推他。
小皇孫卻吻得更深了些。
直到我咬牙切齒道:「你別裝了,你根本就沒醉。」
我也是隨便說的。
可我說完,他卻慢慢松開了手,然後冷笑了一聲。
「那又如何?」
25
我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你明日就要成婚了。」
他低低地笑了,惱恨地握住我的肩頭,慢慢道:「你以前好像說過,要嫁給我?」
我「啊」了一聲,咬了咬唇。
「那都是玩笑話,你當時也訓斥過我了,不是嗎?」
小皇孫閉了閉眸。
「我那時……不敢,我尚且是個罪人,朝不保夕,又如何能許你未來?」
時隔多年,他終於說出了當時未說完的話。
我啞然:「我沒想到。」
他反問:「沒想到我喜歡你?」
「我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就定下親事。」
我看著他:「你當初說讓我等一等……」
他點頭,嗓音很澀。
「嗯。」
「謝瀾南下剿匪,是我授意的,你跟蘇允彰的流言,也是我私底下讓人不許再傳的。」
他俯首,垂眸看我,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節泛白,「可到頭來,人人都能坦坦蕩蕩地同你表明心意,唯獨我不行。」
那晚,花燈盛會,他明明早就察覺到了謝瀾在後頭同我說話。
他武藝超群,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可他還是等謝瀾說完了那番話。
最後卻不忍心聽到我的答復。
木架砸下來時,他也想救我的,卻在看清謝瀾的身影後,怔了一下,然後慢了一步。
謝瀾同我換花燈時,他硬生生將自己提著花燈的手攥得生疼,才慢慢松開。
更甚至,蘇允彰那回給我買的糕點,他親手給我做過無數次。
我喜歡什麼樣子的,要放多少糖,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又能怎麼辦呢?
他要權衡的,太多了。
他的身後,站了那麼多人。
他的失誤,決定著多少人的生S存亡。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所以,唯獨他不行。
最後,我告訴他:
「楚御,我是喜歡過你的。」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離開時,竟然踉跄了一下。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定下皇孫妃的前一日,他曾跑到皇帝面前跪了整整一日。
他近乎天真地問自己的皇爺爺,能不能不娶洛家女。
皇帝拒絕了,還令人抽了他二十鞭,指著他罵:
「你真是會做戲,當著朕的面對洛家女柔情款款,現在卻來告訴朕,不想娶了?那儲君呢,你也不想當了?那朕告訴你,朕偏要你當!你明日如果不接賜婚聖旨,朕就砍了你真正想娶的人,還有你背後那些人,一個都躲不掉。」
他讓我等一等,如果我那時聽懂了,我會等嗎?
等到他大權在握,等到他再無後顧之憂。
我問自己,會嗎?
我不會。
26
小皇孫離開後,我正準備回院子。
卻在門的另一側,看到了謝瀾。
他應該站了有一會兒了。
見我看向他,他舉起自己手中的玉佩:「方才突然想起這個還沒有給你,便又回來了一趟。」
月色下,男人身影如松,劍眉星目,正含笑望著我。
我的喉頭突然一哽。
「你方才……」
他挑眉,依然在笑。
「方才怎麼了?」
「今天開不開心?我突然想到,給你置辦的那處院子,還應該再搭個秋千。你可以坐在上面看話本子,曬太陽……」
我打斷他。
「你方才應該看到了。」
「你若是介意的話,我們可以退婚。」
「我會告訴哥哥,是我任性,是我不願意嫁了。」
我的話音剛落,謝瀾已經一把將我抱在了懷裡。
他的胸膛很溫暖。
我的手被他放在胸口,他低聲誘哄著我。
「你看,今晚月色很美,我的心一下又一下,為你跳得很快。」
我微怔。
他低頭,目光掃過我的唇瓣,最後唇輕輕地擦了下我的額發。
「不要再提這兩個字了。」
「我會難過。」
我靜靜地靠在他懷裡。
然後聽到他問我:「我每晚都看皇歷,還去找過欽天監,都說十一月初八是好日子,我想成婚了,你呢?」
十一月初八,還有半年。
我聽著少年的心跳,突然笑了一下:「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他用無奈的語氣問了我一個問題。
「殿下清冷貴重,同你青梅竹馬,蘇允彰才高八鬥,跟你因緣際會。」
「阿蕪,那我呢?」
我沒有回答。
27
我跟謝瀾成親的時候,皇帝生了一場重病, 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
小皇孫名為儲君, 實則大權在握, 隻等登基了。
大婚當日, 他依舊孤身前來。
然後難得放下了儲君的架子, 與哥哥和蘇允彰一道,你一句我一句, 將謝瀾灌得大醉了一場。
謝瀾喝醉酒, 和平日裡很不一樣。
被人攙扶著,輕輕地喚我的名字。
等門外的人都散了, 他才悄悄在我的耳畔道:
「告訴你個秘密,我其實千杯不醉。」
說著, 便埋在我的頸側。
我有些痒, 慢慢地,也有些受不住了。
最為親近的那一刻,我同他十指交握, 告訴他:
「你是我要攜手一生的人。」
他啞著聲,輕輕地笑了。
28
次年五月, 新帝登基。
邊關告急,謝瀾臨危請命。
他走的第二個月,我查出三個月的身孕。
兄嫂高興極了, 每日都會來陪我很久。
謝家的人也派了人過來照顧我。
皇後洛氏聽說以後,召我入了宮, 給了許多賞賜。
極為和善地同我說:「謝將軍前兩日也立了功, 倒算得上是雙喜臨門。」
我含笑應下。
她卻深深地看著我。
過了會兒, 說道:「當年, 本宮是故意的。」
我一怔。
她坦然道:「他看你的眼神太明顯了,本宮不得不如此。」
這樣……明顯嗎?
她生得實在好,纖腰楚楚,顧盼生輝。
「那很」我離開宮門的時候, 下意識回首, 卻在拐角處, 看到了一抹明黃色的衣擺。
這個人, 往後一生,我們或許都不會再有好好說話的機會了。
猶記得十三歲那年, 我最想要的禮物, 是一支天底下最好的玉簪。
尚在微末之時的陛下,便放下書本,日夜不停地在窗前細細地雕著一塊獨山玉。
那是他花了很多銀子才買來的。
快要雕好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敲門聲。
我壓低聲音,得意問道:「喂,你以後要不要娶我啊?」
年少的陛下, 並不似如今這樣冷靜自持, 他愣了愣,手下的力氣重了些,那樣好的一塊玉, 就這麼毀了。
他的手也劃了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打開門,任由那隻手在身後淌著血。
隻有痛,他才不會說出真心話。
等我走後, 他失神片刻,便將那塊玉收了起來。
很多年後,他十七歲。
那塊質地上佳的獨山玉才得以窺見天光。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