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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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聞王維會暫住在嵩山這邊,三娘積極詢問他現在住哪兒。


  王維道:“在東溪一帶,不過住處還沒有收拾好,今晚暫且住在一個朋友那兒,他也住在東溪那邊。”


  三娘便跑回去央著她祖父買東溪那邊的莊子。


  郭家祖父自是依了她的意。


  一行人除了蕭衡這個驸馬都尉都是無官無職的闲人,交遊起來倒是沒犯什麼忌諱,所以等郭家祖父定好買哪個莊子以後便一同去了王維那個朋友的別業。


  王維這個朋友叫李颀,也是個詩人。


  早些年李颀曾考過進士,後來當了好些年的縣尉,一直沒機會升遷,便決定歸隱山林。


  可見有的人到基層去是為了履歷好看,有的人到基層去就是扎根基層、深入到群眾中去——最後全家都變成當地群眾,為當地人口增長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碰上那些個心存傲氣、不靠俸祿養家糊口的家伙,那當然是二話不說掛冠而去。


  李颀就是棄官隱居大部隊中的一員。


  他少年時家裡可有錢了,這處嵩山大別業就是他家祖產之一。


  雖然其餘祖產早已被他敗光了,可剩下這一星半點已經足夠他不為五鬥米折腰。


  得知來的是王維收的學生和驸馬蕭衡父子倆,李颀笑著命人張羅酒宴招待客人,還去請借住在他家的一位琴師朋友出來彈琴助興。


  李颀吩咐負責跑腿的小廝:“就說今兒好酒管夠,他一定願意過來。”


  郭家祖父在旁聽見“好酒管夠”幾個字,當即來了勁頭:“看來今晚我們得叨擾一宿了,喝醉了可回不了洛陽。”


  李颀本身就很愛交朋友(當初他那些祖產就是交朋友揮霍沒的),聞言朗笑著說道:“你要走,我還不樂意放你們走,今晚誰沒喝醉往後再有好酒可不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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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大唐不管文人還是武將, 鮮少有不愛喝酒的。


  哪怕是王維這種受母親影響終日修禪的“居士”,那也是勸人喝酒的一把好手,比如他那句有名的“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就是給人送行時寫的勸酒詩。


  唯獨三娘和蕭戡兩個小孩兒對此不太感興趣,離她們上次到莊子上玩耍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難得到了嵩山腳下,他倆自然又開始遍地撒野。


  要不是繞梁眼疾手快地攔著,蕭戡差點就用他的小劍去捅草叢裡藏著的蜂窩。


  既然不讓捅,兩個小不點就蹲在那兒遠遠地看蜂窩, 有蜜蜂回巢她們也不動, 就那麼眼也不眨地觀察了半天。


  也不知到底在觀察什麼。


  光是這麼東玩玩西看看,竟也叫他們玩到了日落時分。


  眼看快開席了, 郭幼明出來把他倆撈回去吃吃喝喝。


  三娘這才注意到席上多了個人, 是個三四十歲的落拓中年人,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 通身沒半件東西是貴重的, 坐在席間卻怡然自得,仿佛自己也是遍身錦衣似的。


  這應當便是李颀那位琴師朋友了。


  李颀、王維都是好琴之人,酒過三巡便請對方彈奏一曲。


  三娘悄悄跑到王維身邊,小聲問王維此人是誰,這才曉得此人名為董庭蘭,在家中排行老大, 所以朋友們都喊他“董大”。


  董庭蘭少時不事生產,到處拜訪擅琴之人相互切磋, 但凡知道誰家有琴譜便死皮賴臉央著別人給他看看。


  這種一心撲在琴技上的結果就是他人到中年依然家徒四壁、窮途潦倒,路上沒錢了甚至直接當乞丐, 偏他自己一點都不在意,依然我行我素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


  說話間,董庭蘭已經撫上了底下人送來的琴。


  三娘當即坐直了身體,不再湊到王維那邊說小話。


  都是朋友相聚,席上沒那麼多講究,董庭蘭隨手試了幾個音,便開始彈奏他最擅長的《胡笳》曲。


  董庭蘭所彈的《胡笳》曲雖名為“胡笳”,實際上卻是琴曲。


  董庭蘭今日便是彈奏《胡笳十八拍》,琴音婉轉哀切,如泣如訴,叫人仿佛置身於茫茫塞外,聽見了那頗具胡人風情的胡笳聲。


  這琴曲起源於漢末時期的蔡文姬,講的是她既想早日歸家又舍不下自己孩子的矛盾心情,無數文人墨客曾為之唏噓。


  三娘向來是很容易共情的,聽這曲子聽得鼻頭酸酸。


  等到一曲罷,她才問王維這叫什麼曲子。


  王維如實相告。


  三娘一聽“蔡文姬”就想起來了,那是東漢末年有名的才女。


  漢末天下大亂,諸侯各自為戰,北方各族見你們自己打來打去,時不時就趁你內亂過境燒殺擄掠一番。


  蔡文姬便是那時候被匈奴當做戰利品擄走、與匈奴左賢王生下二子,直至十二載後才被曹操派人重金贖回大漢。


  據說蔡文姬歸漢後,曹操曾讓她把蔡家藏書默寫下來,於是她一口氣默了四百多篇,無一字錯漏!


  是個很厲害的才女沒錯了!


  天下一亂起來,蔡文姬這麼了不起的才女尚且流落胡人之手十餘載,更何況是普通人?


  本來三娘隻是覺得這曲子聽起來叫人難過,想起蔡文姬所處的背景後鼻子更酸了,眼底蓄滿了淚花兒。


  她並沒有深入地讀史書,這些都是她從顏真卿那兒聽來的,漢末後北方各族已經如此肆無忌憚,後面會有胡人徹底佔據中原、兩晉之間“衣冠南渡”的事就不奇怪了。


  大唐對待外族都十分優厚,連日本來使都能在朝為官,像漢朝那種高喊“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情況是不存在的。所以哪怕李儼“夢見”胡人可能擾亂大唐,她們一時也無計可施。


  大唐真要亂起來了,有多少人能比蔡文姬幸運呢?


  這麼一想,三娘的眼淚便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鼻頭紅紅的,看起來好不可憐。


  李颀這個主人翁瞧見三娘這般情態,命侍女捧來溫水替她擦擦臉,口中笑道:“難怪摩詰早早收你當弟子,果真是個聽得懂琴的。”


  董庭蘭也不由多打量了三娘幾眼。


  他平生不喜錦衣華服、不喜山珍海味,隻愛自己的一把琴,偶爾受人之邀前去彈奏,他也會為了蹭口酒喝彈上幾曲。


  隻是許多人要麼瞧不上他的窮酸,要麼聽不懂他的琴曲,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登這些鍾鳴鼎食之家的大門了。


  這次他願意借住李颀家,一來是因為李颀說他家有本不錯的琴譜可以借他研讀,二來是李颀本身也是擅於彈琴的,勉強也算是個不錯的同好。


  沒想到這麼一個幾歲大的小娃娃,居然能聽他彈琴聽得落淚不止。


  等聽了李颀的話,董庭蘭又恍然了悟。


  ……原來這是王摩詰的弟子,難怪了。


  一曲既盡,賓客自然又舉杯歡飲起來。


  三娘她們吃飽喝足,對喝酒不感興趣,想出去玩耍。驸馬蕭衡便吩咐人跟著他們出去,正巧王維酒量不太好,便也起身說道:“我去看著她們。”


  李颀也不攔著,徑自拉著幾個嗜酒的新朋友、老朋友一起喝個痛快。


  王維隨著兩小孩到了屋外,隻見夜幕早已悄然降臨,周圍竟是黢黑一片。


  正是夏末秋初、風高氣爽的好時節,又是逢上月牙兒小得看不見的朔日,滿天星鬥歷歷棋布,瞧著格外賞心悅目。


  小孩子的情緒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剛才還在哭鼻子的三娘這會兒又快活起來了,借著星光與燈籠的光亮左看右看。


  王維正看著兩個小孩兒高高興興地在外頭玩耍,忽聽三娘驚喜地喊道:“看,螢蟲!”


  按照古時的說法,大暑之後“腐草為螢”,也就是說季夏時節螢蟲最多,到了立秋倒也還能瞧見它們打著燈籠尋找伴侶的身影,不過大抵都是些落單的可憐蟲了。


  螢蟲大多隻出現在鄉野間,三娘和蕭戡看到它們的機會都不多。她倆開始跑來跑去逮螢蟲玩,逮到以後還屁顛屁顛拿去向負責出來看顧她們的王維獻寶。


  第一次近距離看清螢蟲模樣的王維一陣沉默。


  ……真是謝謝你們了。


  三娘很有探究精神地想琢磨怎麼囊螢夜讀,蕭戡聽她講完囊螢夜讀的故事後二話不說掀起自己的衣擺,嗤啦一聲撕下片薄薄的白綢來,積極問三娘:“用這個裹嗎?”


  王維:?????


  小孩子對這種說幹就幹的操作似乎接受良好,三娘就沒有王維這麼驚異,而是提出另一個重大難題:“我們沒有針線,怎麼把它縫成囊?”


  蕭戡也恍然想到了這一點,抬起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把目光轉到僕從提著的燈籠上,和三娘說起自己的主意:“把它們放進燈籠裡,再用這布把開口處蓋起來,這樣螢蟲就飛不出來啦!”


  兩小孩嘀嘀咕咕地商量好了,便開始更賣力地去禍害人李颀莊子上的螢蟲。底下的人怕他們累著了,也一起幫忙抓,沒過多久就成功把周圍的螢蟲都驚走了。


  好在戰果也是十分豐厚的,被他們騰出來當螢燈的燈籠裡已經塞了不少螢蟲,可惜比之周圍的燈籠光芒還是有些微弱,其中一部分螢蟲受了驚嚇後便不再發光了,似乎不太適合拿來夜讀。


  那若明若滅的螢光倒是挺好看的。


  三娘剛才抓螢蟲抓得滿頭大汗,此時湊近看見螢蟲在燈籠裡盲目亂飛、掙扎徘徊,又忍不住對蕭戡說道:“要不把它們放了吧。”


  蕭戡天生一股子莽勁,做事向來不愛問為什麼,聞言二話不說把覆在上頭的白綢挪開。


  點點螢蟲爭相飛出。


  三娘拉著蕭戡退後一些,眼也不眨地看著螢火四散開去。


  “我不該慫恿你跟我一起抓它們的,還是讓它們自在地飛來飛去比較好看。”三娘認真和蕭戡反省自己的做法。


  蕭戡看看天上漸漸飛遠的流螢,再看看燈籠底下那幾隻被他們禍害到已經飛不起來的螢蟲,點著頭說道:“那我們以後不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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