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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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顧況聽聞賀知章請公孫大娘來表演劍舞,特地攜詩作拜謁賀知章這位同樣出身江南東道的老前輩,倒是勉強擺出了一點兒文壇後輩的姿態。


  賀知章早前便說了這次重陽宴憑詩文入內,既然顧況拿出來的重陽詩很不錯,自然便大方地把他也邀上了。


  巧的是,座中恰好有被顧況寫詩譏嘲過的人。


  見賀知章居然還請了這麼個乳臭未乾、性情狂妄的小子,這人不免當面提起了那句“南金復生中土”的戲言。


  至於這話到底是誇顧況金子還是損顧況是個南方人,那就全看聽到的人怎麼理解了。


  作為座中最有名的“南金”,賀知章聽到這句調侃不僅沒惱,還命人取來筆墨提筆寫了首詩供眾人傳閱。


  三娘還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動不動就筆墨伺候的文人雅聚,禁不住翹首以盼,看看詩什麼時候能傳到自己這邊。


  許是因為三娘把“期盼”二字寫了滿臉,鍾紹京這個常年以在宴中生事為樂的家伙便笑著朝她招招手:“來來來,小才女且到老夫這裡來,保準你馬上就能看到老賀的詩。”


  在座這麼多人之中,也就他夠格喊賀知章一聲“老賀”。


  三娘哪裡知曉鍾紹京最愛刁難別人,見他還邀自己過去看書,立刻覺得果然不能以貌取人。這位老人家也是個頂好頂好的人來著!


  她都沒注意到她祖父的一臉緊張,徑直起身便跑到了鍾紹京身邊去,好奇地探頭看向賀知章剛寫完的新詩。


  鍾紹京笑問她:“字都認得嗎?”


  三娘努力辨認了一會,才用她嫩生生的小嗓兒讀出第一句詩:“鈒鏤銀盤盛蛤蜊!”她讀完後轉頭乖巧地詢問鍾紹京,“阿晗念對了嗎?”


  鍾紹京挑眉,終於正眼瞧向三娘。


  這小娃娃瞳眸晶亮,一張小臉蛋上滿是認真,心中不免暗道:沒想到郭敬之這莽夫還能生出這般聰慧伶俐的孫女,這可真是歹竹出好筍!


  “接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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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紹京笑睨著三娘催促道。


  三娘便把整首詩都讀完了。


  第二句是“鏡湖莼菜亂如絲”,蛤蜊和莼菜羹是京中這幾年流行的新菜,食材得從南方運過來,平民百姓根本吃不著,隻有達官貴人才能大費周章地把它們擺上桌以彰顯自家過人的財力。


  三娘雖沒吃到過,卻聽她熱愛出去各種宴飲場合上蹭吃蹭喝的八叔提起過,是以她也知道蛤蜊和莼菜到底是什麼。


  詩的前兩句介紹的是南方傳入的名菜,後兩句就是點明主題了:鄉曲近來佳此味,遮渠不道是吳兒!


  大意是“你們這些人最近吃這些南方菜不是吃得挺歡的嗎?為啥吃的時候你們不嫌棄,碰上我們這些南方口音的人你們就開始指指點點了”。


  三娘念詩的時候都沒人說笑了,全場隻剩下她脆生生的小奶音。她讀完整首詩後發現周圍這麼安靜,不由又轉過頭問她現在認為人特別好的鍾紹京:“是我讀錯了哪個字嗎?”


  三娘這會兒終於有點小緊張。


  為什麼大家聽完後都不說話?


  鍾紹京哈哈直笑:“沒讀錯,就是你讀起詩來特別有氣勢,是誰教你的?”


  提到這個,三娘話可就多了,掰著指頭數了起來:“我阿娘教我的,還有祖父也教我,八叔也教我,大哥也教我!主要還是我阿娘教,阿娘如果在忙的話我碰到誰就問誰。”


  鍾紹京聽樂了:“你倒是挺好學。”


  眾人也覺郭家這小娘子著實聰敏好學,才這麼大一點便開始識字學詩了——更要緊的是人家還學得很不賴,連賀知章剛寫的新詩都詠讀得似模似樣。


  難怪郭家祖父會把她當心頭肉來疼愛,恨不得叫滿天下人都知曉他有這麼個寶貝孫女。


  本來有賀知章這位東道主寫的詩,“南金復生中土”的事兒便該就此揭過了。結果就在大伙傳看賀知章新詩的當口,顧況這個二號“南金”居然開口討要筆墨,說是要和詩一首。


  賀知章向來也愛熱鬧,聽聞有吳中後輩要寫詩和自己唱和便允了,命人給顧況送上文房四寶。


  顧況本就以才思敏捷著稱,紙張才在案上鋪開,他已是提筆就寫。


  三娘抬眼看去,隻見這少年郎有著吳中水土養出的秀逸,眼神卻是不似賀知章這個吳越前輩溫和,反而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凌厲與不羈。


  三娘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幾眼。


  長安城裡頭厲害的人可真多!


  怎麼他們寫詩好像一抬手就有了呢?這種事一般人根本做不到的吧!


  三娘在心裡暗自嘀咕著,頗想知道這少年郎到底能寫出什麼樣的詩。


第10章


  為了能第一時間讀到詩,三娘都沒管她祖父的瘋狂暗示,依然厚著臉皮坐在鍾紹京身邊等著看詩。


  她甚至還積極地給鍾紹京推薦自己剛才嘗了以後覺得好吃的茶點,爭取不讓鍾紹京撵自己走。


  鍾紹京脾氣雖然不怎麼樣,卻也不會真的為難個五歲小孩。見她趁機賴在自己身邊不走了,反而還覺得有些新鮮。


  “你不怕我?”鍾紹京問她。


  他這個越國公在京師不太招人待見,也就賀知章他們這些老朋友還帶他玩,大多時候連家中小輩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三娘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到底有什麼好怕的。她誇道:“您人多好,見我想快點看到詩還特意邀我到您這兒來。”她說完又覺得誠實的孩子應該坦白全部想法,於是繼續給鍾紹京進行詳細的補充說明,“就是一開始看起來有點兇,我不是說您不好哦,隻是看起來兇。”


  三娘說完還煞有介事地給鍾紹京學他剛才的表情和眼神,並寬慰鍾紹京:看吧,誰擺出這種架勢來都會顯得很兇的啦!


  鍾紹京:“……”


  他臉上絕對不會出現這種奶兇奶兇的表情。


  一老一小正來回討論著“到底怎麼個兇法”,顧況已經把詩寫完了。


  賀知章作為東道主,客人做的詩當然是他先睹為快。他接過僕從呈上來的詩作定睛看去,頓時有些頭疼,神色無奈地看向挺直背脊坐在那兒的少年郎。


  這小子啊,遲早毀在自己的脾氣上。


  眾人見賀知章這副表情,頓時都生出濃濃的好奇心來:顧況到底寫了什麼詩才能讓賀知章有這種反應?


  別人還須耐心等待,鍾紹京可沒那麼多顧忌,他離得近,一伸手就把賀知章手頭那張詩稿取走了。


  三娘雖然感覺這樣從別人手上搶詩看好像不太好,行動上還是很誠實地湊了上去,迫不及待地看向紙上寫的四句詩。


  前兩句隻是改了賀知章的幾個詞,比如“盛蛤蜊”改成“盛炒蝦”,“亂如絲”改成“亂如麻”,讀起來大差不差,唯獨後兩句寫得比較尖銳——


  漢兒女嫁吳兒婦,吳兒盡是漢兒爺!


  三娘睜圓了眼。


  她被這句詩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不就是在說“我是你爹”嗎?


  詩還能這麼寫?!


  鍾紹京都被這詩弄得不知該說什麼好,笑著把它遞給旁邊的人。他瞧見旁邊的三娘還有些愣愣的,不由問她:“怎麼了?”


  三娘覺得當面議論別人不太禮貌,挪近一些小聲和鍾紹京說起了悄悄話:“還有這樣的詩啊。”


  鍾紹京今兒心情不錯,便跟她多說了幾句。


  世上有百樣人,自然有百樣詩,隻有朝中那些應制詩才會千篇一律,外頭的人寫詩花樣可多了。


  像顧況帶來長安的行卷中就有首叫《囝》的四言古詩,全詩純屬平鋪直述,寫的那是一點雅味也無,偏還有不少人傳唱,紛紛誇贊顧況天賦卓絕。


  約莫就是因為它寫的直白好懂吧。


  三娘不知雅味到底是啥,不過這不妨礙她追問鍾紹京:《囝》寫的是什麼?詩題裡的囝是男孩子的囝,還是女孩子的囡?


  鍾紹京就沒遇到過這麼能追根究底的小孩兒,索性叫人把筆墨呈上來,抬手把《囝》的全詩給三娘寫到紙上。


  相比顧況他們灑脫自如的字體,鍾紹京連就著酒寫出來的都是秀致漂亮的小楷。明明是那麼小一個字,筆劃之中卻有著無窮變化,技巧可謂是臻於完美。


  這樣的字若是被新手拿去臨摹,一定能把新手給帶進溝裡。


  想在小楷這麼小的字上展現出筆劃間的巧妙變化著實不易,需要有極高的筆墨把控能力,不管稍粗稍細還是稍重稍輕,寫出來的字都會失衡。


  總而言之,像鍾紹京這手冠絕長安的小楷,以三娘目前的小短手是絕對不可能學得來的。


  三娘本來隻是想知道詩的內容,看鍾紹京提筆寫起來後便被他的字吸引住了。


  她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眼珠子跟著筆尖在紙上遊走,筆走到東她眼睛轉到東,筆走到西她眼睛轉到西,隻覺自己見識到了很玄妙的一幕:明明都是一雙手一支筆,別人寫出來的字怎地這般好看!


  等到鍾紹京寫完了,她還沒從剛才的近距離觀摩中回過神來呢。


  鍾紹京本就酷愛書法,瞧見她這副看得入神的模樣覺得怪有趣的。他說道:“這麼喜歡看人寫字?”


  三娘聽到鍾紹京的詢問後終於從那種狀態中脫出。她先長長地呼出口氣,把自己的呼吸給順回來,才對鍾紹京說道:“您的字寫得太好啦,我都看入神了!”


  鍾紹京沒少聽人誇自己的字,聽著也不覺得新鮮或高興。他說道:“你才這麼大一點,怎麼知道別人的字寫得好不好?”


  三娘有些茫然地回道:“好看不就是好?”


  鍾紹京聽到這麼個回答,覺得也挺有道理。


  美醜這種東西,其實人生來就有基本的分辨能力。


  三娘狠狠誇了鍾紹京的字好一會,見其他人還在傳看那兩首回應“南金復生中土”的詩,便繼續就著《囝》展開自己的“十萬個為什麼”常規提問活動。


  顧況這首《囝》寫的確實很直白,隻可惜開頭就讓三娘讀不太懂。


  講的是“囝生閩方,閩吏得之,乃絕其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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