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字體大小: - 18 +

  湛明珩聞言霎時松了手,神情有一瞬怔忪,忙道:“孩子好嗎?”


  她笑了一下,摸摸小腹:“好著呢。”說罷伸手撫了一下他的臉,“你做什麼噩夢了?”


  他搖搖頭:“無事,不必擔心。”


  他又不是三歲小孩了,哪有東西可輕易嚇著他,見他醒後問孩子好不好,納蘭崢便曉得他夢著了什麼,故也不多問:“我就不起身忙活了,你裡衣都湿了,去叫人擰個帕子來擦擦,重新換一身。”


  湛明珩點點頭,在她鼻尖落了個吻:“我去收拾下,你且安心睡,莫等我。”


  納蘭崢乖順地“嗯”了一聲。


  湛明珩便笑著爬下床去,卻是方才步出寢殿便斂了色。


  三日了。湛遠邺是在公儀歇身死次日被拉去菜市口行刑的,距離如今已過去了整整三日。當日,他的確去牢裡見了他一面,方才的夢境便是彼時真實的情形。


  他不是去耀武揚威的,也的確無此必要。隻是湛遠邺此人著實狡猾多變,諸般流程,他不親眼確認便不能安心。


  他當然不信殺孽,況且這孽也不屬於他,因而不至於給湛遠邺一兩句胡話就嚇倒了。比起那些莫須有的東西,保證此人徹底死透才是要緊的。故而接連三日的凌遲刑罰,他皆是躬身督刑,以免出了錯漏。


  如今能夠確信的是,湛遠邺當真死得很幹淨。但興許是預備當爹了,他當日的話仍舊在他心內留了個影子,至今揮散不去,故成了方才的夢魘。


  他復又回憶了一遍夢裡情形,那些唬人的話自然不打算記得,卻是想起湛遠邺說,他死了,還有人活著。


  誰還活著?


  他平生隻逢兩位旗鼓相當的死敵。如今沒了湛遠邺,便隻剩下了卓乙琅。湛遠邺說的是否是卓乙琅?


  實則這幾個月來,湛明珩一面處理朝政,一面也密切關注了西面與北面的動靜。卓乙琅是在昨年冬的戰事裡被羯人護持北逃的。而西華那邊,卓木青焦頭爛額於平息戰事過後王庭內部諸亂,雖不斷派去探子往北搜尋,卻始終未摸著他的下落。


  卓乙琅的動作,恐怕的確不是區區幾名探子能夠查得的。此人不除,不論於他或是卓木青,難免都是個禍患。可這邊大穆也與西華一樣亟待整治,且如今皇祖父身子孱弱,納蘭崢又懷了身孕,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此關頭離京,親身深入羯境去。

Advertisement


  湛明珩在原地擰眉默了半晌,喚來了方決,交代道:“加強兩道巡防,尤其是太寧宮與承乾宮周邊,務必保證這兩處固若金湯。太孫妃順利生產前,各個宮苑俱都禁止招納新的宮人。如今在要緊地方當差的太監、宮女、侍衛,每隔半月排查一回,但凡露出一絲可疑跡象都給了銀錢放出宮去,寧可錯放三千不可漏過一個。太孫妃吃食的檢驗規制,都按與皇祖父相當的來,哪個敢多嘴的,你看著處置。”


  方決倒不曉得太孫何以忽然如臨大敵的模樣,卻也不多問,頷首應下後,又聽他道:“再有,這些動作都莫給太孫妃曉得,免她憂思。”


  “屬下明白。”


  深夜的皇宮寂靜極了,連仲夏時節素有的聒噪蟬鳴也幾乎不聞。湛明珩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此前出的冷汗便給熱風吹幹了,周身倒因此通透不少,卻是胸口不知何故莫名堵得慌。他起頭道是夢魘的關系,可這會兒那股勁頭都過去了,堵心之感卻仍未消除。


  自打兩月前,昭盛帝身子愈發不堪支撐後,他每逢如眼下這般心內不安的時刻,便要往太寧宮去,常常是想到就走。而昭盛帝也接二連三地交代了他些許要緊事,就連太寧宮寢殿裡頭暗藏的,遇刺時萬不得已可啟動的機關也說與他聽了,像是隨時預備撒手而去。


  想到這裡,他似有所覺地望了一眼長寧宮的方向:“既是起了,我去望一趟皇祖父。”


  方決聞言點點頭道:“屬下隨您一道去。”


  卻是倆人這邊話音剛落,便見前邊宮道奔來了一名太監。湛明珩認出是太寧宮的人,見素日行止得體的公公此刻奔得心急忙慌,幾乎堪說踉跄,霎時渾身一僵,喉間也幹得冒火。


  像是胸口這一陣悶氣得了某個印證。


  那公公到得他跟前,悲戚頷首,隻道出兩個字:“殿下……”便不忍往下了。


  也不必往下了。這兩月來,雖面上絲毫不顯,可整個皇宮卻是人人心內皆對此消息做足了準備。


  湛明珩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間,溢出幾個字來吩咐身後宮婢:“叫太孫妃起吧。”


  ……


  大穆貞德三十二年六月十七,帝崩於太寧宮。小殓過後,新皇登基,繼而舉國居喪。百日後,復補添登基大典,翌日行封後大典。


  是年,為長允元年。


  臘月十七,先帝歸葬皇陵。照大穆禮制,當日起設祭臺於皇陵附近,待七七四十九日後,須由新皇躬身前往,行最末一次祭禮。


  次年春。驚蟄時節,乍暖還寒。


  初入二月,天氣忽冷忽熱得厲害,景和宮裡,湛妤正殷切囑咐她們家那位再有大半月便要臨盆的皇後,一遍遍地不厭其煩。


  對頭如今貴為皇後的女子卻聽得神色恹恹:“皇姑姑,這句您方才已與我講過了。”


  湛妤也不跟她客氣:“那你就再聽一遍。”說罷再問,“可都記好了?”


  納蘭崢點點頭:“記好了。”


  這些話,宮裡的嬤嬤們已與她講過無數遍,湛明珩那個什麼都不懂的也一個勁地“指手畫腳”。她近來當真耳朵起繭。


  湛妤見她應得乖順,便不再啰嗦了,隻感慨說:“你也別嫌皇姑姑煩,實在是我這侄孫太多舛了。莫說陛下,連我也跟著操了大半年的心。”她口中“陛下”自然是湛明珩。今時不同往日了,便是她這皇姑姑也不得稱一聲“明珩”。


  納蘭崢聞言訕然一笑。


  這話說得不錯,她腹中孩兒的確十分多舛。


  昭盛帝去的那夜留了最後一道聖旨,大意是免除太孫妃宮內哭靈與喪期戒葷諸事。大有誰人要敢多嘴闲話,他便從棺椁裡爬出來砍他們腦袋的意思。


  聖旨是早在納蘭崢被診出喜脈的那日便擬好了的。當夜她去到太寧宮後得知天子爺此番心意,再思及前些天父親的臨終遺言,兩相交疊,心酸難耐,隱忍多日的心緒再繃不住,一時哭得厲害。等湛明珩與人吩咐完封鎖宮門與通知百官等緊要事,回頭一看,她已暈了過去。


  聽聞謝皇後過後曾與身邊嬤嬤感慨,說古往今來,逢帝王駕崩,哭得這般真切的儲妃實在百中難有一,而如此疼愛儲妃的聖上也是聞所未聞,真叫她這皇後都自覺情分不夠了。


  納蘭崢當夜暈去後,湛明珩給嚇了一跳,宮中太醫們也是好一頓忙活,幸而未出什麼大岔子。她醒後倒再不敢隨意哭了,隻是雖得了聖恩,明白該聽天子爺的話,好好照顧腹中孩兒,卻也實在沒法一扭頭便大魚大肉起來,多有食不下咽的時候。


  湛明珩憂心她的身子,隻得叫光祿寺變了法子做吃食來,可算折騰得一幹官員焦頭爛額。


  再過幾日,那頭國喪諸儀繁復,這邊納蘭崢的孕吐就加重了。她原本隻偶有發作,這下許是接連失去至親,心緒不穩,以至一聞著飯菜味道便作嘔不止,竟連進食也困難得很。


  湛明珩忙得脫不開身,又覺納蘭崢身邊沒個親近些的人不成,隻得託了湛妤與納蘭涓輪番進宮照料,陪她說話。這才叫她漸漸好了些。


  後來便是封後大典了。一來喪期未過,本該諸禮從簡,二來納蘭崢挺了個肚子實在不便,湛明珩便再三吩咐下邊人減輕禮服制料。可那好歹也是件禮服,到底比一般的衣著厚重,鳳冠也是必不可少的,故而當日難免又將納蘭崢好一通累。過後幾天,見她身子頻頻現出不適,湛明珩急得就差將太醫署給搬來景和宮。索性令御醫十二個時辰皆候在附近。


  想到這些個往事,納蘭崢低頭看了眼圓滾滾的肚子,與湛妤笑說:“所幸都是有驚無險的,孩子的曾祖父在保佑他呢。”


  湛妤聽她提及先帝,心內也是一陣酸楚,卻是這個節骨眼哪敢說悲戚的話,忙轉了話頭道:“今兒個日頭和暖,我陪你去園子裡透透氣。”


  納蘭崢點點頭:“三姐與徐小姐也該到了,咱們就在外邊敘吧,屋裡著實悶得慌。”


  湛妤便親手挽她起身,一面吩咐岫玉顧好她另一側,一面道:“這臨盆前,適當的走動是該的,成日悶坐反而不好,陛下叫你少去外邊,是太過小心了。”


  她笑了一聲:“皇姑姑說得太客氣了,他哪裡是太過小心,根本就是壞了腦袋!我想走一走,還非得等他得空了親手來攙。您說他多忙呀,等他來了,那黃花菜都涼了!如今在他眼裡,我就是頭肥碩的母象,這些個宮婢都扶不穩我,全天下隻他最能耐,氣力最大。”


  湛妤被逗笑,一面心內感慨,如今她是不敢隨意說侄兒的背了,整個大穆也就隻納蘭崢可如此肆無忌憚。隻是這樣也好,孕期容易鬱卒,她罵起侄兒來就高興,回回都神採飛揚的。想來侄兒也十分願意給她罵。


  兩人方才步至園中一方石亭,就聽宮人回稟,說是顧夫人與徐小姐到了,繼而便聞一陣女子的嬉笑聲。


  納蘭崢抬眼望去,見徐萱十分親昵地挽著納蘭涓的胳膊,一路與她笑說著什麼。


  這個徐小姐,當真是每每人未到聲先至。


  納蘭涓如今自然作婦人打扮,可徐萱因了國喪拖延了與衛洵的婚期,如今尚未出閣,便依舊是副嬌憨小姑娘的模樣。兩人穿著俱都是規規矩矩的一身素雅,但納蘭崢曉得,她三姐的素雅是真,這徐小姐卻是平日裡愛極了豔麗,如今沒法子罷了。


  納蘭涓和徐萱過來給兩人行禮,分別福過身:“皇後娘娘,大長公主。”


  納蘭崢請她們落座,又叫宮人端來了一些簡素的茶點。徐萱見狀搶了納蘭涓的位子道:“顧夫人,您與皇後娘娘姐妹情深,平日裡見得多了,我難得來一趟,您讓我坐皇後娘娘邊上些,我好套個近乎。”


  納蘭涓笑看她一眼:“你坐便是。”


  納蘭崢也跟著笑。這個徐小姐比她小一歲,性子十分可愛,故而一來二去幾番交往過後,她便許她私下裡不必太守規矩。


  她問徐萱:“徐小姐方才與三姐說的什麼?瞧你們似乎聊得投機。”


  徐萱看了一眼納蘭涓:“娘娘,我是在問顧夫人,她怎得還不生個孩子,該不會算計好了年紀,預備跟我家日後的女娃娃搶咱們未來英俊瀟灑的太子爺吧。”

熱門推薦

佛子他撥亂反正

佛子他撥亂反正

"爸媽離婚,妹妹鬧著選拿走全部財產的媽媽,而淨身出戶的爸爸領走了我。 後來,妹妹恨媽媽逼她聯姻,恨佛子冷清無欲。 她一氣之下,出軌了她那私奔未成的小混混。 私情暴露後,她被佛子囚禁致死。 而爸爸東山再起,一舉成為首富,我則成了人人豔美的首富千金,最終還嫁給了戀愛腦的京圈太子爺。 再次睜眼,妹妹一把抓住了爸爸的手,笑容猖狂。 「這一世,換我來當那首富千金!」 我笑了。 比起在後媽手裡討生活,還要我出謀劃策才能當上首富的爸爸。 我可太喜歡一心為女兒謀劃的媽媽了!"

現代言情

晚風不遲

晚風不遲

"學霸男友總愛管著我,我受不了提出分手。 他竟然主動拋棄我,換了座位。 沒了他的管束,我每天和最後一名的大帥哥同桌樂呵呵的。 有天不知道他抽什麼風,把我堵在學校門口,鉗住我下巴質問。 「給我戴綠帽子戴得起勁嗎?」 「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皺著眉,義正詞嚴地提醒他。 他眼裡露出一絲狡黠,冷哼一聲。 「我同意了嗎?」"

現代言情

姐姐的小狗

姐姐的小狗

"我有個小男友,長得漂亮,性格乖得像小狗。 可準備求婚前,我卻無意瞧見他在宴會上一身西裝,面色冷峻。 周圍人都奉承喊他,京圈太子爺。"

現代言情

第二次日出

第二次日出

"我是個小胖子,我不想活了。 於是我花重金去了三亞,跳海。 在我臨近窒息的那一剎那,身體裡突然擠進了一個陌生的靈魂。 愣是操控著我沉重的軀體遊回去了。 吐出一大口水後,我聽到腦海裡傳來一聲低啞的:「我操。」"

奇幻玄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