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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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耐心幫妹妹剝開朱古力外頭的錫紙,又跟周嫂商量周末搬家的事。


  喬太太租的那套房子十分破敝,是一幢暗灰色的老宅,牆面和洋鐵水管上滿是霉苔,住戶多且雜,喬太太給聞家租的是底下一層,別的樓層擠了好幾戶人家。


  唯一的好處是房子距離務實中學很近,走路上學隻需七八分鍾,想是喬太太為了便於監視聞亭麗故意如此。


  搬家這天,周嫂抱著大包小包,氣喘籲籲坐到床沿上。


  “大小姐,這房子會不會太……”


  這種地方別說開洋服店,連日常生活都顯得太擁擠。


  “租金夠便宜。”聞亭麗打開衣櫃門往裡面放衣裳,“再說我們家現在也開不了洋服店了,用不著住那樣大的房子。周嫂,你帶小桃子住這間大的。我住旁邊這間,對面那間等我爹出院了給他住。你瞧,這地方買菜多方便。”


  周嫂被聞亭麗的樂觀精神所感染,也跟著樂陶陶收拾起屋子來。


  原本她還憂愁搬家之後聞家會不會繼續僱她,沒想到昨晚聞亭麗把這個月的工錢提前支付給她了,還對她說:“周嫂,你隻管安心帶好小桃子,往後隻要我有一口飯吃,就少不了你的吃用。”


  周嫂捧著那幾枚銀元,心中五味雜陳。


  她是個無依無靠的婦人,早年也嫁過人,可惜丈夫身體不好,成親後兩口子一無所出,頭些年丈夫死了,婆家硬說她不祥,狠心將她撵出了家,她跟著同鄉坐火車來上海謀事,先找到一家日本紗廠,日本工頭慣會苛待工人,每天被逼著做十幾個鍾頭的事不說,伙食也極差。


  有一次她因為得了肺炎,想向廠子裡的工委會支錢看病,豈料那幫日本人懷疑她得的是肺痨將她趕了出來。


  那日下著大雨,她發燒咳嗽,暈死在路上,碰巧聞亭麗的母親從布料市場回來,看到她一個婦人孤苦地倒在雨中,忙將她送到醫院,還日日給她送飯,等到病好了,周嫂便死心塌地留下來幫聞家做事了。


  聞太太待她極好,不但管吃管住,每月還給她一筆數目合理的工錢。


  可惜好人不長命,前年聞太太生完小桃子沒多久就死了,現在聞先生又……


  好在經她觀察,大小姐竟比家裡的大人還有主意,她膝下無兒無女,早對聞亭麗和小桃子產生了一份近似於慈母的牽掛,昨日聞亭麗給她發工錢時,她二話不說塞回去:“有大小姐這話,周嫂就放心了,你僱周嫂一天,周嫂就幫你照顧這個家一天。先生還病著,眼下處處都需用錢,工錢你不用急著發,等手頭寬裕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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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亭麗卻堅持要把工錢給周嫂:“您隻管安心收下,再困難,您的工錢還是發得起的。”


  搬完家已是傍晚時分,為了向平安裡的鄰居們表達謝意,聞亭麗在衖堂附近的小飯館請大伙吃了一頓飯,席散後,便牽著小桃子的手跟爺叔阿姨們一一告別。


  說了一晌話,姐妹倆在鄰居們的目送下,一步三回頭離開了這條她們住了多年的老衖堂。


  第二日中午,聞亭麗正跟燕珍珍等人在餐廳用餐,校工過來尋她。


  “聞同學,有位黃小姐在外頭找你。”


  出來一看,除了黃遠山,一同來的還有孟麒光。他們倆一個倚在車旁,一個低頭坐在車裡看著什麼。


  走近看,原來孟麒光在翻看一本闊書,他的臉上並沒有往日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相反,他的表情有點古怪。


  黃遠山望見聞亭麗出來,得意洋洋揚了揚手中的一堆公函。


  “瞧,其他學校一聽說有務實中學牽頭,也都陸續跟著籤字了。”


  聞亭麗喜上心頭,接過公函細看。


  又含蓄地衝孟麒光點了點頭:“孟先生。”


  黃遠山一臉得色:“接下來就看聞小姐自己的了。明日電影協會就和敝公司聯名發表聲明,過不了幾天,學校就會通知你們話劇社的成員參賽,為了擴大影響,屆時我還會請幾家報社大肆宣傳,不愁不能激發滬上廣大青少年對電影的興趣。我事先聲明,比賽會絕對的公平公正,假如有人比聞小姐表現更出色,我可不會看你我相識的份上多給你分數。”


  “我生怕黃姐關照我呢!我可是要憑自己實力勝出的,不夠公平我才不要參加。”


  黃遠山大笑著敲了敲車窗:“麒光,你聽聽,你聽聽,我就說聞小姐這人有意思吧。難怪杏初他——”


  她話聲一剎。


  孟麒光沒吭聲,低頭擦亮一根洋火欲要點煙,餘光瞥了眼一旁的黃遠山和聞亭麗,又把煙扔回煙盒。


  黃遠山尷尬地搓了搓手,隨手抄起孟麒光膝蓋上的那本闊書。


  “《南國佳人》的劇本我帶來了,趁著這兩月還沒開拍,聞小姐你自己先看看,我呢,還得去張羅話劇比賽的場地,今天就先說到這兒吧。”


  孟麒光望著聞亭麗手中的劇本,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


  聞亭麗回身進了校門,路上想起孟麒光那奇怪的表情,忍不住翻開劇本。


  劇本題目是《南國佳人》。


  不看不打緊,一看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主角的確像黃遠山所說的那樣是個女中學生,但女主角沒多久因為種種變故被迫做了妓女。


  一驚之下,聞亭麗“啪”地一聲合上劇本,她有點不能接受,畢竟她還隻是一個學生。


  黃遠山的電影那樣賣座,真要是出演了這樣的角色,日後無論她走到何處,人們都會把她和妓女聯想到一塊兒的,經歷過母親那件事,她已經相當清楚當今社會在看待這類苦人時有多麼刻薄。


  不不不,她不能冒這個險。她還要上大學,她還要考醫科,她以後還要像鄧毅院長那樣做一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呢。


  要不是上課鈴響了,聞亭麗幾乎立刻要衝出去找黃遠山。


  然而,回到課室冷靜地一想,她才意識到拒演是行不通的了。


  黃遠山之所以張羅這場話劇比賽,一半是採納了她那天的提議,一半是為了讓她答應演出他的電影。


  為這事,黃遠山動用了全部社會人脈,如今比賽已經張羅起來了,她卻突然拒絕參演她的本子,到時候黃遠山會是什麼反應,她簡直無法想象。


  因此,不管她願不願意,這個角色她都演定了。傍晚下了課,聞亭麗往慈心醫院趕,剛到醫院門口,不提防看見鄧院長,她似是剛從車上下來,右手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面前站著一位時髦的貴太太,正是喬太太。


  喬太太拉著鄧院長的手,語氣親昵:“您是喬家的老朋友,犬子結婚,自該親自給您送請帖。”


  望見聞亭麗過來,喬太太笑容一滯,冷冷掃了眼聞亭麗身上的務實校服,重新對鄧院長綻放笑容。


  “就在大華酒店,婚禮是西式的,請了美國使館大使和上海商埠會長做證婚人,暫定兩百桌。考慮到賓客們的口味各有不同,莉芸定了中法美三套菜單,杏初也沒闲著,這些日子幫莉芸選婚紗、挑婚戒、定婚鞋,忙得團團轉,就連婚禮上的捧花都特意選的莉芸最喜歡的百合……這孩子,現在滿心滿眼都是莉芸,也對,光是莉芸骨子裡的那份教養,就絕不是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能比的。”


  聞亭麗心中一嗤,佯裝跟鄧院長不熟,目不斜視從她們身邊走過。


  一到病房才知道,鄧院長白天又給父親調換了用藥方案,傍晚父親在護工和周嫂的照顧下喝了點粥,精神頭大見好轉。


  周嫂對聞亭麗說:“這位鄧院長可真是細心,早上過來查房的時候親自檢查每一處傷口,哪一塊敷料換得不及時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先生某些指標有變化,她比那位管床的湯普生大夫還記得牢。”


  護工在旁搭腔:“鄧院長一貫如此的。先前我們一個同鄉被機器軋斷了腳趾頭,送到到慈心醫院的時候傷口都爛了,那個味道喲,衝得滿病房都是,管床的大夫檢查時沒忍住嘔了好幾次,末了還是鄧院長親自給上的藥。”


  聞亭麗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邊察看父親的面色,吃完飯便催周嫂帶小桃子回家睡覺,自己則留下來看書。


  捱到九點鍾,出去買了宵夜去找鄧院長,夜晚的醫院比白日安靜許多,她尋到四樓那間辦公室門前剛要敲門,忽然聽到門內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看樣子,鄧院長處有別的客人,她正準備轉身離去,門卻從裡面開了。


  “誰?”一位身穿粗布旗袍的中年女人立在門內謹慎地往外看。


  聞亭麗微訝止步:“我是病人家屬,來找鄧院長詢問我父親的情況。”


  就聽鄧院長在房內應聲:“喔,是小聞,成英,讓她進來吧。”


  這位叫成英的女子把門拉開一點:“聞小姐,請進。”


  等到聞亭麗走進去,成英已拎著一個公文包準備出來:“那我就先告辭了,鄧院長,您早點休息。”


  這女子裝扮和相貌上都沒什麼出奇,但眼神敏銳清亮,身姿筆直如松,令人倍生好感。


  女子一出來,就主動跟聞亭麗握手:“你好。”言語親切,仿佛認識她似的。


  聞亭麗納悶地笑著跟她握了握手:“您認識我嗎?”


  成英笑而不答,走時不忘把門重新掩上。聞亭麗把宵夜擱到鄧院長的辦公桌上。


  “院長,剛才那是誰?”


  “一位奇女子,將來若有機會,我再正式介紹你們認識。”


  聞亭麗很知趣地不再追問:“今天給您換個口味:鴿蛋圓子和綠豆百合湯。圓子裡有薄荷糖,百合是安神的,您白日工作太勞累,喝點百合湯晚上睡得香些。您還要忙吧,要不我就不打攪您辦公了。”


  “不,你坐下,我有話要對你說。”


  聞亭麗高高興興坐到沙發上:“您要對我說什麼?”


  “喬杏初和白莉芸這個周末舉行婚禮。”鄧毅略一沉吟,一指桌上的請帖,“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聞亭麗淡淡“嗯”了一聲。


  “喬太太的話,你聽了難不難受?”鄧毅注視著聞亭麗。


  “我才不難受,我反倒覺得她很可憐。”


  “哦?”鄧毅微笑,“你為什麼覺得她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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